仆役们忙不连迭的点头,顿时化作鸟兽散般,向着四面八方撒丫子跑去,生怕迟去一步,耽搁了夏谕吩咐之事。
一位御林军校尉期期艾艾地靠近,欲言又止,似要解释,夏谕抬手,头也不回地道:“不必说了。”
说完他便将秀月抱起,头也不回地走进府门。
四周御林军沉默不语,有人愤恨,有人不甘,也有人恼怒。
那位校尉对他们摇了摇头,他们曾是太子卫队,数日前突然被调防,安排至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偏僻大营驻扎,与禁军同吃同住,遭受打压与羞辱不说,还未曾得到宫里那位丝毫解释,只一句‘今后入禁军阵列’打发了。
今日突闻太子回府,便饭也不吃的匆匆赶来,路上遭遇禁军层层阻挠,还有突然出现的后宫女婢们的斥责与问罪,更有秉笔太监的申饬,话里话外都在命令他们‘安分守己’,不准擅自调动,按照大魏律令,没有兵部与宫里的调令,任何人胆敢擅自行动,都会被扣上‘乱兵’‘兵祸’的罪帽。
可今日冲破重重关隘前来,非但没有得到夏谕丝毫劝慰,反而还遭到冷落,热脸贴冷屁股不说,还白落下各方埋怨,更不用说后续还要遭到言官御史们的弹劾与皇帝的雷霆震怒。
那位校尉抿嘴不语,他非但没有怪罪夏谕,反而眼神严厉的警告了一些蠢蠢欲动的士卒。
眼看夏谕的背影越走越远,他一咬牙,猛地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陶符,愿脱离禁军序列,护卫东宫,恳请太子看在往日情分,对诸位兄弟网开一面。”
眼见陶符如此举动,顿时吓了他身后禁军一大跳,纷纷脸色大变地道:“陶校尉不可!”
“校尉不可冲动。”
“校尉你鲁莽啊,他早已不是太子,何须你我为他卖命?”
“不错,他自身难保,如何能庇护住我等!”
“是啊,校尉你糊涂啊,今日我等前来护驾便已算了全昔日主仆情谊,校尉你怎可再入此深渊。”
“老伍说得不错,东宫早已易主,他夏谕也已失势,你我何须再依附于他,今日说什么兄弟们都不能让你再犯傻。”
却见陶符忽然转头,厉声叱喝道:“都住口!!”
众人霎时安静下来,虽不再多言,但眼神中多有不服。
倒不是不服陶符,而是不服旧太子夏谕。
只见陶符阴沉目光一一扫过后,一字一句地道:“你们给我记住了,我等本就是东宫卫队,生是太子的人,死是太子的鬼!”
“今日我等救驾来迟,本就该死,但太子不曾怪罪本就是天大恩典,你等若不知好歹,甚至还想忘恩负义,那就请你滚出这里,我东宫卫队不欢迎你!”
四下鸦雀无声,无人回答。
不少人甚至惭愧的低下头,不再多言。
俄而,府门内传来一句冷淡却不显疏离的声音:
“立刻去宫里请旨,就说东宫需要两名御医。”
陶符闻言精神一振,肃然抱拳恭诺。
旋即他脸色一沉,将麾下士卒安排在东宫各处要害位置驻扎下来。
正要亲自去宫里请旨,却见街头缓缓驶来一架马车。
马车鞍辔授黄戴紫,俨然属于宫里来人。
他肃容抱拳:“东宫重地,还请来人下马。”
驾马的是个小太监,他本欲横冲直撞,奈何却被眼前之人阻止,当即勃然大怒:“放肆!知道里面坐的是谁吗?敢挡老祖的驾,你十条命都不够死!”
他神色恼怒,还要再骂,却听车驾中传来一道沙哑的轻咳声。
“好了。”
说着一双病态白的枯瘦右手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和蔼可亲的须发皆白面孔。
老人对着陶符微微一笑:“是陶校尉吧?咱家有礼了。”
看着那人后,陶符嘴角一个抽搐,眼皮子都跳了跳。
他连忙低头,与身后府门外的士卒一同低头,肃容抱拳道:
“见过魏公公!”
他低下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之色。
竟然是这位十万太监的老祖宗亲自莅临,看来传言说太子失势有假啊。
魏公公颔首一笑:“陶校尉不必多礼,起身吧。”
陶符道声不敢后,稍加斟酌一番后,便小心问道:“敢问公公有何事吩咐,可有末将效劳之处?”
眼见魏公公瞥了眼太子府后,收回目光,向他扫来,陶符不敢怠慢,连忙言道:“还请公公恕罪,方才东宫新遭歹人袭击,致使殿下遭受重创,故而小人不得不谨慎以待。”
听到陶符解释后,魏公公对着陶符笑了笑:“不必担忧,咱家今日来只为见太子一面。”
他语气一顿,轻声道:“有上谕。”
陶符当即不敢再阻拦,大手一挥:“护送魏公公入府!”
同时,派人去禀报一声太子。
临走之前,魏公公对着陶符轻轻颔首,有意无意地道:
“做得不错。”
短短一句话,让陶符近乎热泪盈眶。
他双腿发软,整个人都下意识松懈下来,后背一阵后怕。
衣襟都汗湿了。
来自这位大魏十万太监之首的一句赞誉,谁都知道这其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陶符的‘擅自调兵’与‘拨乱反正’,得到了宫里那位的赞许。
他们这一营弟兄自然不用担心遭受惩戒,预想中的弹劾与申饬也会如冰雪融化般消失不见。
他擦了擦眼角热泪,连忙迎着魏公公入府门等候。
少顷,一位婢女前来,将魏公公恭恭敬敬地请入一处偏房。
那里,夏谕正坐在床边,守候着榻上的秀月。
“殿下,老奴代陛下前来看望您。”
魏公公进入后,轻手挥退仆从后,站在夏谕身后轻声言道。
夏谕沉默不语。
魏公公好似丝毫不在意,默默等待着。
良久,夏谕突然问了一句:“为何?”
问得莫名其妙,毫无头绪。
但魏公公似早有预料,微微一笑:“天心难测,老奴也不知。”
夏谕微微偏头,轻轻瞥了一眼对方。
魏公公笑意不改,温声道:“不过老奴知道陛下心系兆民,所思所虑绝非殿下表面所见的那般简单。”
听到这老太监为魏皇开脱,夏谕轻嗤一声,也不知是在对谁,他转过头去,头也不回的道:“告诉他我知道了。”
然而魏公公非但不曾移步,反而上前靠近几分,凝视着榻上秀月,颔首道:“先前之事太过仓促,京城守御不严,是老奴疏忽大意了,改日定当向殿下请罪。”
他语气一顿,看了眼夏谕,见其面无表情,便悄然暗叹一声,眼帘低垂:
“另外,还请殿下宽宏大量,网开一面,饶犬子一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