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姓,为道门曾经某位天师姓氏,故为大姓。
夏谕知晓这位大太监位居秉笔太监,执掌秘书省,有票拟与批红之权,乃是大魏国不折不扣的‘内相’。
只见这位自幼得国朝皇运熏陶的大太监小碎步靠近,对着夏谕微微躬身,神情恭谨地道:“殿下,陛下有招。”
夏谕转头对着秀月伴扮作鬼脸一笑:“你看,老头子这不就派人来找我了么,看来你果然消息灵通啊。”
此言一出,秀月只觉太子是在夸她猜得准,但这一幕落在秉笔太监张怀恩严重又一样了。
他眼帘一垂,却眼皮悄悄一抬,深深的记住了眼前这个小丫头的脸庞,在禁宫消息灵通意味着什么,他岂能不知,而且还是与魏皇有关,必是皇室身边人。
而且看太子夏谕态度,俨然对这位婢女非同一般啊,搞不好日后就会一飞冲天,成为某位妃嫔之一。
故而张怀恩脸色越发缓和,温声笑道:“是啊,主子特意命奴才来请殿下前去用膳。”
他语气一顿,补充了一句:“殿下放心,老奴待会儿带着这位小姑娘去御膳房后厨吃些斋饭。”
夏谕正想答应,不过转念一想,今后一旦西行,短时间怕是很难见到秀月这丫头了。
而没有他的庇护,别说魏国,便是太子府都有人欺负她。
故而夏谕直接握住秀月小手,在她惊慌失措之下,对着张怀恩认真道:“就不劳烦张相走一趟,她初来乍到,对宫中不熟悉,未免迷路走丢,还是随我一块去见老头子吧。”
张怀恩面露难色,正迟疑不决,秀月急得都快哭了,她带着颤音回道:“殿下,奴婢呆着这里等您就好,你赶快去觐见陛下吧。”
不由分说,夏谕一把拉起她就走,瞥了张怀恩一眼后,意有所指地道:“我若是连你都保护不好,那这太子也当得太没意思了吧,除非老头子真有废储之心,否则我就不信,他堂堂魏皇,还照顾不好一个婢女。”
“张公公,你说是吧?”
这话一出,张怀恩下意识一抖,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殿下言重了,这位小姑娘既然太子府的人,自然是皇家的人,怎能在此风餐露露?”
说着便连忙在前面引路,带着夏谕前往魏皇寝居之处。
半晌后,七拐八绕之后,路过数栋殿阁楼宇之后,一栋偏后宫的琉璃瓦朱漆楼宇映入眼帘。
鸣銮殿。
往日琴瑟鼓噪,喧闹不止,今日却异常安静。
平常只有佩戴金错刀的印绶侍卫拱卫的宫阁,今日竟是铁甲林立,兵戈森然,铿锵有力的盔甲抖动声哗哗响起。
一对对巡逻侍卫巡查警戒,鹰视狼顾,冰冷而无情。
待夏谕靠近后,某位侍卫头领犹豫正要将秀月劝下,却被张怀恩凌厉眼神制止。
夏谕心中一松,只要过了这一关,面见了魏皇后,秀月的安全便算有了保障,日后即便他不在太子府,也不会轻易受到欺负。
张怀恩轻轻推开朱红大门,带着夏谕二人行至殿内。
行至魏皇身侧,轻声道:“陛下,殿下到了。”
魏皇轻唔一声,挥手让他退下。
夏谕带着一直埋首在胸的秀月,来到魏皇身前。
魏皇瞥了一眼秀月后,对着夏谕言道:“坐吧。”
夏谕环视一周,殿内宏阔,檀木地板铺满了大殿,光滑而透亮。
两侧各有一排手捧金盘的七尺铜人,金盘上烛光闪烁,摇摇晃晃。
往日随处可见的编钟乐器被悉数撤下。
也有没歌姬伶人在此逗留。
只有这对父子。
顶多还有一位东宫侍女作陪。
这也是这一对往日异常疏远的父子首次席地而坐的用膳。
夏谕瞥了一眼魏皇后,也不客气,拉着秀月一块坐下。
在魏皇面前,秀月全身都紧绷着,丝毫不敢逾矩,更不敢做太多动作,只是小心翼翼的吃着夏谕给她夹的饭菜。
“吃完这顿饭,你就走吧。”
魏皇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夏谕筷子在空中一顿,随即夹了口肉,放在秀月碗中。
随即端起碗拿起镶金筷子刨了几口小麦饭后,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我出去了,别让人欺负她。”
也不知听没听清,魏皇嗯了一声。
没说话,继续细嚼慢咽。
吃饱喝足之后,夏谕便拉着秀月走出鸣銮殿。
自始自终,魏皇都未曾再看夏谕一眼。
夏谕也未曾回头。
他紧紧抿嘴不语。
似有血丝。
踏出鸣銮殿之后,夏谕忽然握紧秀月的手。
握了又松。
最后,他垂头莫名笑了笑。
没说话。
随即他松开了秀月纤细小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小婢女茫然抬头,似有不解。
夏谕温煦一笑,轻声道:“走吧,回去。”
“嗯!”
秀月重重点头。
看着一主一仆二人离去的背影,张怀恩有些于心不忍。
他转头看着不知何时来到殿门口的魏皇夏鸿,欲言又止。
魏皇面无表情,目光平淡。
渊沉似海,深不见底。
“主子,您这又是何必呢?”
忍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张怀恩不禁开口问道。
“玉不琢不成器,他连一个小小的玄宗真传都胜不了,未来如何接重担?”
魏皇抬眼远眺,目光幽邃。
似要穿过重重空间阻隔,直抵某个直入云霄的擎天巨峰之上。
那里,有一人。
已俯瞰世间两百年了。
连驰骋天下数十年的魔道至尊都陨落其手,还有何人能与那位一较高下?
魏皇喃喃自语:“光李老前辈积攒的遗泽还不够。”
“远远不够。”
“还需要一柄剑!”
从魏皇只言片语中,张怀恩明锐察觉到一丝异样。
什么样的剑能对天都峰上那位交锋?
他苦苦思索。
忽而,他脸色微变。
他想起了一件旧事。
他下意识地言道:“主子,您莫非是想要小主他.......?”
魏皇沉默不语。
张怀恩轻叹一声:“只希望殿下小主他能理解陛下您的良苦用心吧。”
魏皇甩袖离去,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俄而,有两道谕旨淡淡传来:
“拟旨,南宫氏族密谋造反,罢南宫仙尘镇南王爵位,收缴一切封地谥号。”
“调三千虎贲军封锁九门,缉拿南宫氏余孽。”
张怀恩身子一抖,噗通一声,匍匐在地。
良久,暗中再次传来一道冷冽之声:“另,皇子夏谕无德,久弃宗庙,非储君人选,罢黜其太子之位,废为庶人,即刻颁旨晓谕天下。”
张怀恩泪流满面:“陛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魏皇置若罔闻,再无任何声音传出。
见再无声音传出后,张怀恩方才踉踉跄跄跑出大殿,直奔司礼监。
灯火通明的后殿,魏皇威严魁梧身躯缓缓走出阴影。
置身摇曳烛光之下,将他那脸庞照耀的阴晴不定。
他喃喃自语:“大魏劫难将至,若不置之死地,如何能绝处缝生?”
他似有所感,冷眼瞥远:“他应该等不及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