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不少人顿时一愣,脸色微变,还有人暗自皱眉,露出思索之色。
夏谕提了一句后,便不再多言,他说这个可不是垂死挣扎,更不是嘴硬,而是深知即便他父皇也不敢公然昭告天下将他这个太子废除。
因为,他这个太子之位,乃太宗皇帝授予。
源自那个马背上打天下,马背上治天下的千古一帝。
太宗皇帝说佛家以妄语乱民心,当逐之,佛教便远遁西域。
太宗说道门当逃犯脱俗,少来干世,修道人便销声匿迹。
太宗说他夏谕似其人,那他便是大魏未来的帝王。
谁也不敢反抗,也不会反抗。
因为,他是太宗。
那个曾让巍巍道门都为之俯首的太宗皇帝。
那个以凡人之躯力压道门掌教的无上至尊。
所以,夏谕的太子之位,谁也抢不走。
包括他的父皇。
这一次,夏谕进宫,便是想要跟这位‘谋逆’的父皇好好谈一谈。
了结宋柯之事后,便辞别入宫。
过文华阁、崇文馆,一路向东来到一座冷清安静的殿宇。
这里名唤‘养神殿’。
本是太宗皇帝的寝阁,后成为供奉其墓碑的灵殿。
今日大魏皇帝夏鸿在此悼念先帝。
哒哒声响起。
夏谕迈入殿阁,穿过两廊铜人捧露的灯盏后,来到最中央。
那里,只有一个蒲团。
蒲团之上,只有一个闭目养神的中年人。
看不清背影。
只见微风拂来,将其长发漂浮而起。
偶尔露出的一角颜容,也显得颇为威严凝肃。
与以往的宠溺不同,气氛有一丝不同寻常。
极为凝重。
夏谕默默行至蒲团身后,抬眼看着上方太宗令牌,眼神似有一些恍惚。
魏皇一言不发。
夏谕也沉默不语。
冷静死寂的气息在殿中蔓延。
风声带来的呼啸声,尤为刺耳。
不知过去了多久,魏皇缓缓睁开双眼,怔怔地看着贡案上的灵牌。
他缓缓开口道:“后悔了?”
夏谕抿嘴不语。
皇帝哂笑:“南宫氏族虽号称千年世家,可在寡人看来不过一群待宰的猪羊,随时可杀。”
夏谕没有接这个话题,抬眼看向魏皇,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道:
“为什么?”
皇帝缓缓收敛笑容,目光平静地道: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吗?”
夏谕不悦地道:“我又不是现在就继位,何必考虑这么多?”
魏皇转头,看着他,毫不客气地冷声训斥道:
“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你直到现在,依旧没有资格当储君。”
夏谕脸上闪过一丝倔强,言道:“可我是太宗爷爷钦定的储君,除了我,还有谁有这个资格?那个白眼狼?还是三弟、四弟........”
魏皇抬手打断他,强调道:“你现在是朕当家,不是太宗。”
夏谕沉默了。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摆了摆手:“回去吧,回去准备下月的祖祭吧。”
大魏祖祭,乃大魏夏氏一族祭奠历代先祖的仪式。
往常只是走走形式,这次却因为‘新太子’改弦易辙,导致祖祭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
“对了,这一次祖灵大人会现身,择取庇护人。”
夏谕转身,尚未走出几步,耳畔忽然再次传来魏皇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并未转头,脚步不停的向外走去。
无人察觉,他的脚步上,来时沉重,去时轻松。
他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难怪那位拜入道门的夏氏真传弟子会入世争夺太子之位。
他心中冷笑,原来对方的目的是祖灵啊。
祖灵,乃是庇护了夏氏一族近千年的神秘存在。
除了历代夏氏族长,无人知晓其本体为何。
而凡是被祖灵庇护之人,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对了,我的那些人........”夏谕响起宋柯,下意识开口道。
魏皇头也不回,摆手道:“管好你自己的事儿就好。”
夏谕脚步一停,霍然转身,死死地看着那道盘膝而坐的背影:
“你若想废掉我就直说,何必苛刻那些无辜的人。”
背影置若罔闻,恍若未闻。
夏谕脸色阴晴不定,赌气地甩下一句:“既要废我太子之位,那祖祭仪式我去了又有何用。”
魏皇闻言,本是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漠然道:
“汾山四皓并非是你肆意妄为的倚仗。”
汾山四皓,乃是四位年逾百岁的经年老宿,乃是夏氏一族最为德高望重的族老,在魏国宗族声望极高,他们一言几乎等同于魏皇谕旨。
而他们之所以在夏氏一族有这么大的威望,自然不是仅仅因为他们年高岁长,更是因为他们挖掘了太宗皇帝。
相传当年大魏太祖驾崩后,朝纲把持在某位权臣手中,朝政废驰,民不聊生,各地隐有暴乱之兆,夏氏一族更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灭族之危。
值此危亡之际,这四位夏氏族老便力排众议,决定从夏氏子弟中择取一位嫡脉继承太祖帝位。
此时大魏立国不足数十年,外有佛魔虎视眈眈,内有道门高高在上,可谓是内存大忧外有巨患,尤其是那位权臣背后隐隐站着道门某位巨头的影子,更是让大魏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有大厦将倾之危。
而皇族夏氏此时若推出一人继承帝位,若那人不合道门心意,怕是顷刻间便会引起滔天巨祸,故而不少族老都毫不迟疑地否决,唯有那四位族老力排众议,坚持己见,并选了尚在民间流浪乞讨的夏鸿,也就是日后力压佛道俩教的太宗皇帝。
而自太宗继位后,便选择‘远交近攻,联弱抗强’之策,选择与人人唾弃的魔道联手,攻伐佛门,并在道门尚未反应过来之前,行驶‘斩首’计划,一举除掉了佛门三大首座、五位佛子,让其元气大伤。
其后与魔主歃血为盟,决议打垮道门,攻下道门祖地天都峰,让那位高高在上俯瞰人间数百年的道门掌教俯首称臣。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刚刚定下盟誓的魔道至尊一回圣山便宣布闭生死关,非圣山倾覆不可出。
紧接着正值壮年的太宗皇帝骤然驾崩,溘然长逝,巍巍大魏顿时摇摇欲坠,幸好道门无意垂顾,否则而今这偌大的魏国究竟是姓‘夏’还是姓‘道’都说不定呢。
太宗的逝世也是整个大魏的遗憾,举国上下,无不悲痛万分。
此后四位鼎力支持太宗的族老便渐渐退居幕后,隐居汾水之侧的汾山之巅,非大魏倾覆之危不可出。
最近一次出山,还是因为册立夏谕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