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敲击在青石地面上迸溅出一闪而逝的水花,犹如无数盼望离人归来的眼泪。
俘虏们已看清眼下局面,一张张饱受残害的脸上冲荡起怒火。
大秦贵人竟无耻至此!
淳于恭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在风雨中飘荡。
“尔等本是俘虏,要么做一辈子苦力累死在山矿里,要么就是死!”
“相府魏少爷怜惜尔等命苦,想给你们一个重返家乡、与妻儿团聚的机会。”
当当一阵乱响。
墙壁里投射出数把钢刀和单手盾落在俘虏们的面前。
“这里有十把刀、五面盾牌,对面是十二头饿了两天的苍鳞狼;尔等无论是谁,只要能斩获一颗苍鳞狼的脑袋,就获赠百金,由相府派人亲自送往边境,让尔等回家;怎么样,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吗?”
南樱公主“嘶”地一声。
好事?
好缺德的事!
想要赢得回乡机会,赤手空拳是打不过苍鳞狼的,刀是攻击手段,盾牌能防御苍鳞狼扑击,最理想的情况是同时拿到刀和盾。
但是,刀、只有十把,盾、只有五面。
能入伍的都有低境界武道修为,如果刀盾具齐的话,可以做到斩杀苍鳞狼,但苍鳞狼也只有十二头。
事关生死,不论如何分配刀盾和苍鳞狼,都要有人死在这里。
此时此刻,只要有人争抢刀盾,就能引发俘虏们的内斗。
即便俘虏中有威望极高的人可以镇住所有人,也难以分配刀盾以及苍鳞狼,最后仍是混乱局面。
这考验的不是战斗,而是人心。
好狠的毒计。
可谓杀人诛心。
先不说能不能有俘虏抢到刀盾,最终杀掉苍鳞狼,让陈穆亲眼看着燕国俘虏为了活命而跟同胞袍泽拔刀相向,才是魏意平的真意。
被穆公子连胜两场,魏意平终于按捺不住本性,要用更大的羞辱回敬了。
南樱公主悄悄瞥了眼那边,见相府少爷脑袋一点一点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又偷看一眼陈穆。
此时的穆公子脸上毫无表情,平静的让人心悸。
南樱公主暗自叹息,‘他终究是大燕国人。’
下方。
淳于恭的声音已散去许久,场中的燕国俘虏却无一人有动作,都站在原地,无人去争抢刀盾。
“尔等抬头!”
淳于恭的再次响起。
俘虏们抬头望去,风雨中看到了高墙之上坐着十几个人,只看不清样貌。
“高墙上就坐着诸多贵人,尔等放心,贵人见证之下,刚才的许诺并不是虚言!”淳于恭喊道。
“呸!”
俘虏中,一个瘦高汉子恶狠狠吐出口水。
他的举动引来其他俘虏们的效仿,众人纷纷抬头吐口水。
“大胆!”
淳于恭的声音拔高,“尔等不知道吧,诸位贵人中可不止是我大秦国的贵人,还有贵国的贵人,燕王七公子!”
“什么!”
俘虏们都是一怔,纷纷抬头仰望目光寻找着。
长廊下,高墙上,陈穆缓缓起身,迈过案几,来到护栏边上。
此处的飞檐已护不住檐下的人。
密集的大雨淋在他头上、脸上、身上,华贵的公子正服瞬间湿透了。
陈穆一动不动。
没有说话,没有鞠躬,没有对燕国的勇士们表达歉意。
他,只默默的站在风雨中,望着那一张张脏兮兮的脸,似乎要把每一张脸都刻在脑海里。
下方瘦高汉子看清了那身燕国公子正服,单膝跪地,大吼一声,“吾等拜见公子!”
随即,五六十名俘虏整齐单膝跪倒,单掌抚心,以军礼相见。
陈穆依然站立不动,只点了点头。
……
“他娘的,无非一死而已!”
瘦高汉子起身喝道,“老子从当兵那天起,就没想过活着回家!”
淳于恭的声音立刻响起,“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没想过回家,别人可想回家。”
“呸!”
瘦高汉子又啐一口,“老子是个粗人,也听过‘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你个秦狗懂吗!”
“你……”淳于恭怒吼一声。
一名俘虏独脚跳了几步,把住瘦高汉子的肩膀,大吼道:“去你妈了个巴子的,想挑拨我们自相残杀?没门儿!”回头用力挥舞胳膊,“弟兄们,张老七说的对,无非一死而已,怕死就不他妈当兵了!”
“对!”
几十只拳头举起。
有的人胳膊已经伸不直,依然奋力举着。
“被俘就没了活路,死是早晚的事,今天大伙儿就全死在这儿,有一个掉队的,我张老七做鬼也不放过他!”
瘦高汉子大喊,“所有人听我号令,轻伤的站前锋,中伤的站两翼,重伤的居中。”
大手用力一挥,“列队!”
自己大步走出人群,站在了最前面。
“喏!”
所有俘虏大吼,有人拖着残腿、有人撕开了绷带、有人搀扶着袍泽,各自寻找位置。
“第一排六人出列,三人持刀、三人持盾!”张老七下达指令。
“左翼、右翼各两人出列,一人持刀、一人持盾!”
“后排五人出列,持刀!”
顷刻之间,刀盾分配完毕,五六十名伤残俘虏整齐列队,一股肉眼可见的杀气升腾而起。
忽然间,张老七放声高歌,“操长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所有人跟着唱起战歌,“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战歌从低沉婉转到逐渐高亢,五六十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浪潮般慷慨激荡,让肆虐风雨都住了声。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高墙之上,陈穆依然一动不动,眼望下方,视线已一片模糊。
泪水混杂在雨水中,竟这般的苦涩。
大燕好男儿……何至于此!
隐约中有人骂了一句,场地中间的那道光幕消失,十几头饥饿已久的苍鳞狼低吼着冲上来。
“杀!”
震天吼声响起。
……
风停了,雨住了。
天空中墨色块垒层层叠叠,压的大地透不过气。
高墙下,血水混杂着雨水聚集成一片片水洼,符道光幕照耀在上面反射出更加殷红的光芒。
场地中,已没有站立者的存在,无论是人、是狼。
低低嘶吼声传来,那是苍鳞狼垂死的哀嚎。
却听不见人声,因为几乎都死了。
到处是残肢断臂,血肉模糊的残破躯体七零八落。
唯有一人低着头,单膝跪在血泊中。
他的左臂已只剩下半截,露着森森白骨,大腿撕裂的肌肉泛着苍白的颜色,全身的重量都在右手插在青条石里的钢刀上支撑着。
犹如风响扯动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响声渐渐微弱。
“打开符阵。”
高墙上,陈穆声音不带有一丝情绪。
“哼。”
魏意平不屑扭头,“你家的?”
“打开!”
陈穆怒吼,双眼冒出血光犹如实质。
凉风吹来,魏意平哆嗦了一下,别过脸去不再对视那双眼睛。
一个冰冷声音传来,“魏护军,打开符阵,让穆公子为勇士们送行。”
南樱公主第一次把目光放在魏意平的脸上,绝美脸上挂着无尽冰霜。
“这……好吧,就依殿下。”魏意平无奈拍手。
唰地一下,光幕消失。
陈穆已纵身跃下四丈高的高墙,落入场中。
飞跑间奋力一跃,落地时双膝一曲,已重重跪在那单手撑刀汉子的面前。
他深深低头,俯下身体,双手高举过顶。
“大燕公子请壮士赐刀!”
……
终于,那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风响嘶鸣般的喘息声一顿。
“大燕、公子?”
陈穆依然跪伏着身体,只高高举着双手,“在下燕王第七子穆,求壮士赐刀!”
噌的轻响。
那汉子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罡气,从青石中抽出钢刀。
然而,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身体一歪倒去。
“壮士!”
陈穆猛然挺身,一把抱住了张老七。
“你是、公子?”
气若游丝的声音极其微弱。
陈穆这才看到张老七的半张脸早已血肉模糊,左眼窝里只有半凝固的血,右眼里却泛起异常明亮的光芒。
“我是公子。”他声音哽咽着答道。
“为何来秦?”
“为质。”
那只眼睛猛然睁了一下,随即光彩黯淡了下去,“吾等之罪。”
“不,是吾之罪,是燕之罪。”
陈穆热泪盈眶,“是大燕国欠你们的罪。”
“公子好人。”
那破烂不堪的脸上异常平静,“求公子挖下我这只眼,如果公子有回去的那一天,让我再看一眼家乡。”独眼里忽然涌出一滴泪,“我张老七对得起大燕,对得起弟兄,唯独对不起爹娘。”
呜地。
陈穆泣不成声。
“公子送我最后一程。”
那独眼中的光芒已几不可见,“不然,下去的太晚,弟兄们该骂我了,做鬼也不安生。”
“啊……!”
怀抱张老七,陈穆仰天长啸。
如悲如恨的啸声中,手一探,一推。
残破长刀从张老七咽喉上抹过。
终于,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死不瞑目的眼睛,视线再一次模糊,缓缓伸出二指……
用最轻柔的力度把张老七的身体放平,退后一步,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
双手捧起满是缺口卷刃、刀尖已断了一半的残刀。
“谢壮士赐刀,穆永记于心!”
挺身站起,陈穆脸上、眼中、心里,已再无泪光。
这时才发现幽暗墙影里,有一人踩着血泊向自己走来。
……
“呦,公子学武道了?”
淳于恭脸上尽是讥讽之意,“这么高的墙,我十岁的时候才能跳下来。”
陈穆默默看着他,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我了?”
淳于恭笑道,“我可伺候公子一个多月呢,没有我淳于,公子只怕到不了龙雀城。”
手在怀中一探,抽出一物。
圆滚滚,长长一条,棕黄色毛发好似钢针。
淳于恭手捏虎尾摇晃着,“公子,不会忘了此物吧,要不要摸摸?”忽然大笑起来,“好凶的眼神啊,想砍人吗,来啊!”
他恣意妄为的眼神看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的陈穆。
淳于恭面露狰狞。
就是此人让自己到手的军侯飞了,还被少爷踹了十几脚,足足在家躺了两天,如今能重新伺候少爷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淳于恭想不明白,一路上连说话都不敢大声,鹌鹑一样的缩在车厢,连死剑角虎的尾巴都不敢摸的公子穆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哪里来的胆量?
你哪里来的勇气!
能让少爷吃瘪,能让各府小郎君汗颜,连大秦第一美人都青眼有加,连相爷出手都治不住!
淳于恭不信。
这不可能是真的。
太熟悉公子穆了,这是自己押送了一个多月,亲自送到规门外的燕国质子,被拽着摸了一把虎尾巴就吓得哇哇大哭的场景犹在眼前,怎么可能就变成了这样!
他是装的!
他的内心在颤抖,他的心早被吓哭了,他就要崩溃了,只是硬撑着最后一口气。
就像垂死挣扎的剑角虎,表面凶狠,其实只要轻轻一推就倒了。
这就是少爷把自己安排在这里的用意。
‘让我来推你一把,让少爷、让相府、让整个大秦看清你胆怯如鼠、懦弱如兔的真面目吧!’
恣意张狂的笑声响起,渐渐在斗兽场里回荡。
“吓傻了吧,不能动了吧,你手里不是有刀吗!……来啊,砍我啊!”
一直一动不动的陈穆终于动了。
一刀劈出!
逆风一刀斩!
昏暗天色之下划过一道凝如实质的刀光,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刀光从淳于恭身体中透过,刀势不减,径直向高墙冲去。
呛!
坚硬的青条石墙壁上留下一道丈许长裂口。
淳于恭的脸上还保留着狰狞恣意的笑,正中间突然显出一道血纹,笔直的向下急速延伸。
刹那间,身体裂成整整齐齐的两半。
噗!
鲜红的血液骤然迸射出来,几颗血点喷在了陈穆脸上。
“你自找的。”
陈穆眼不眨,喃喃自语。
猛然抬头,缓缓抬起手臂,残刀遥指高墙上的魏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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