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园大门前,各色刀剑堆了一地,不下几百把。
有廷尉之子领头,又得了相国府的消息,这一天来龙雀城各府各家小郎君都来凑热闹,家里没儿子的,也要找个外甥来。
不为别的,为了给相国府表个态。
当今王上已亲政一年,但明眼人谁不知道魏相依旧把持着朝政,还政于王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口号。
既然魏意平有意放出消息,其中含义不言自明。
至于区区一个燕国质子谁会放在心上,走错路才是大事。
因此南十三街上大小酒楼茶肆都满员,生意格外的好,各家小郎君不是在等燕公子应战,而是在等着廉虎的动作。
廷尉廉独伤是魏相心腹之一,廉虎也是魏意平的死党,如今坐在这里就代表着相国府。
他不走,别人不敢走。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关了一整天的留园大门居然在此时开了。
就见一个青衣老仆从门中走出,踢了脚挡路的刀剑,回身往大门上贴了一张大红纸。
而后,那老仆回头看看街上众人,老脸露出轻蔑的笑。
进门,关门。
咣啷一声,门栓落下。
留园门前几无变化,只多了张大红揭帖。
廉虎等人莫名其妙,正想上前,门口已被看热闹的闲汉们围住了。
有好事者高声念出揭帖。
“余尝闻:八百年前国殇之痛,却有龙雀腾于西陲;当是时,烽火遍天,诸侯皆喑,唯西北奇军万里奔袭,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败百万鬼兵,三战而定乾坤,振人族之雄风。”
“三百年前,昭王、武王皆蒙授节,代天子巡狩天下,泯江两度会盟,诸侯莫敢不从,铸两代霸业。”
“百年前,妖国鬼域合兵犯边,天子诏诸侯而不至,唯宣王孤军北上,百万雄兵魂断沙场,令异族至今不敢南望。”
“秦人风采,春秋佳话,标榜千秋。”
“余虽愚钝,每念及此,泪涌盈干,心向往之。”
“故得闻入秦,虽为质,欣然西行。”
“然入城未一日,宾客盈门,刀剑成堆,决斗者摩肩接踵,叫骂鼎沸。”
“此乃待客之道乎?余素未闻也。”
“然则北地雄烈,穆虽为书生亦不敢为人后,既有邀、自当奉,一死而已,有何惧哉。”
“然闻决斗者,贵与贵、贱与贱,未闻贵贱相争之事也。”
“余为公子,诸君为何?”
“如今土狗之辈盈门,余唾面自干,非不敢,实不愿也。”
“盖因或死或生,秦皆为天下笑谈,岂非余之罪乎?”
“呜呼,杯酒敬天,感昭孝之远,念宣王之殇,百世余烈、西北雄风,礼崩乐坏竟至如此,余为之耻,诸君耶?”
一篇揭帖念完,整条南十三街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竟不知说什么好。
揭帖以秦襄公万里救主的功勋封建立国开始,历数大秦三位最知名贤王的丰功伟业,“心向往之”“欣然西行”,结果被决斗者叫骂、刀剑堵门。
人家一介书生也不惧怕,但明确给出不出门应战的原因。
决斗确是北地风俗,但要求身份对等。
不是一个乞丐把刀剑丢到侯府门口,侯爷就要出门应战的。
“余为公子,诸君为何”,人家是公子,堂堂燕国王子,你们呢?
所以才没有出门应战,怕大秦成为天下的笑柄。
最后感叹大秦礼崩乐坏,我都替你们害臊。
诸君耶?
揭帖字字如刀,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南十三街每一个秦人的脸上。
很多人想争辩,却不知该争辩些什么。
事情就是如此,想还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占理啊。
一时间,留园门前,南十三街上针落可闻,安静的好像坟地。
终于,南樱公主目光从大红揭帖上挪开;因为坐骑高,离得又近,那一笔龙飞凤舞、俊逸中不失苍劲的好字她看的非常清楚。
“殿、殿下……”
赤烟兽下,廉虎央求般的看着南樱公主。
在场属南樱公主身份最为尊贵,也是唯一能跟燕公子身份对等的人。
我的殿下,您倒是说句话啊!
如火的目光盯着廉虎,面纱下的声音冷如冰霜,南樱公主沉声道,“大秦列祖列宗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战靴一磕赤烟兽。
形若麒麟的凶兽仰首嘶鸣,犹如一团红烟踏空而去。
“殿下!”
十几名女侍卫连忙催马追赶。
留下廉虎一干人面面相觑。
“虎头。”跟廉虎关系最好的百里鸳轻声问道,“咱们咋、咋办啊?”
“唉!”廉虎恨恨跺脚,“还能咋办,撤吧!”
不走,更摊娘的丢人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南十三街变得空空荡荡,连往日的繁华都不见了。
……
一辆马车里,裕保儿竭力绷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诶呀呀,万幸没得罪那位穆公子呢。’
胆识过人,贵气十足,长得还那么好看,偏偏一张骂人的嘴还那么厉害。
一张揭帖骂的是大秦,挂不住脸的是相国;相国权倾朝野让王上形同虚设,不就是最大的礼崩乐坏吗。
连魏相都敢这么骂,自己若是得罪了他,还不被他骂死。
“噗嗤。”
到底没忍住,裕保儿还是笑出声来。
这事可要跟王上仔细说说,让王上也开心开心。
……
散去的人群中,一人头戴斗笠,三拐两拐穿到南十四街上,上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
马车外观甚是普通,车厢内却奢华阔气,一个黑衣人好似一尊铁塔端坐在车榻上。
见斗笠人上车,黑衣人脸上刀疤一抖,“先生,如何?”
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斗笠人原文背诵那篇揭帖。
“嘶”地一声,铁塔般的汉子皱眉道,“七公子竟如此凌厉?”
“凌厉如剑,一剑封喉。”
斗笠人点头,“七公子有明主之资。”
“可惜,却要烂死在这龙雀城里了。”铁塔汉子微微摇头,“大燕国何其不幸。”
斗笠人轻声道,“那就要看将军想不想救他了。”
铁塔汉子虬髯一抖,沉默不语。
斗笠人知道家主心事,此时也不便深谈,笑着换了话题:“魏相权倾朝野二十年,王上都不得不称他一声‘仲父’,这次七公子一纸揭帖犹如一记巴掌打在魏相脸上,今夜不知有多少人偷着笑呢。”
铁塔汉子道,“那岂不是说,七公子离死不远了?”
“错。”
斗笠人笑道,“巴掌打的越响,魏相越不敢杀他。”
铁塔汉子明白了,噗地一笑。
位愈高,愈重名。
堪称大秦真王的魏相也怕史家一杆铁笔。
“揭帖早不出、晚不出,偏要等到满城风雨时才贴出来,七公子、好算计。”
斗笠人摇头叹息,“异身相处,余不及也。”
铁塔汉子一怔,没想到心高气傲的斗笠人对七公子评价如此之高,不由视线投向车窗外,目光明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