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见人都要走完了，正准备过去的时候，却发现白睢也走了。

　　如此，这里便只剩下了涟一与姜元初。

　　两个年轻人在这，自己去打扰，会不会不太好啊。

　　他眼神溜溜一转，嘴角忽地扬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于是大声叫了一声“姜道长，我回洞府睡觉了”，便将身形一隐。

　　涟一想到了那股刻骨铭心的恨，脑海里就仿佛有一股乱窜的热流，干扰着她的思绪：“我还是不明白。”

　　姜元初对涟一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有些无奈：

　　“涟一姑娘，你的心念太重了，太上有言，‘执着之者，不明道德’。”

　　“执是妄心，是需要破除的。”

　　涟一反问道：“难道我想着一定要将一件事情做成，这也是错吗？”

　　“难道道长你修行之时什么都不想吗？不该想着下一步如何吗？”

　　姜元初脸上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世上哪有一定之物呢？就如昨天的涟一姑娘和今天的涟一姑娘就一定是同一个人吗？”

　　“万事万物，切勿追求极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又如乾卦九五之爻本就尊贵至极，是飞龙在天之象，若此时再寻求往上，便是亢龙有悔了。”

　　“只需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去尝试，之后的结果是好是坏又有什么关系呢？能扪心自问，不愧对自己的心即可，其他的东西，尽管交给天意。”

　　“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定到深处其实你就是想起念头都起不了……”

　　姜元初摇头叹了口气，不愿再多说。

　　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过的关卡，哪里是光靠别人说就能过去的。

　　要是真的靠嘴皮子就能过关，千年以来，那么多天尊神仙佛祖菩萨都曾在人间传下智慧，这人间为何还会有这么多陷入迷惘而不自知，知却难拔的人？

　　在知中行，在行中知。

　　但他此刻也明白了度一个人到底有多难。

　　“尽人事，听天命。”

　　“重要的是过程，而非结果。”

　　“无愧于心……”

　　涟一低声重复着姜元初刚才所说的话，想到那又不是自己的错，为何自己要让自己难怪呢？

　　怨天尤人也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

　　涟一长舒一口气呼出，朝着正在打坐的姜元初深深一拜。

　　“姜道长大恩大德，小女子铭记于心，来日必将报答。”

　　……

　　清远山脚下。

　　“姜道长，你以后有空一定要多到我这里来啊。”

　　“愿君访道顺利。”

　　“贫道也祝山神修行上有所得悟。”

　　与清远山神分别之后，姜元初没多久就到了渭城城门口。

　　斑驳的城墙上刻着岁月侵蚀的痕迹，上面有许多用来固定城墙的万字形“巴钉”，他扫了一眼，城墙上共有三十二枚，成两个九七之数，组成了“万”“寿”二字和一幅莲花燕子图。

　　姜元初解读着其中的寓意，赞叹道：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九五至尊，福星永照。”

　　渭城乃是千年古城，加之又是三秦要道，如此规模精巧，倒是应该。

　　而且城墙上每隔十步便能看到一位手握长枪的军士，入城的洞口也有军士盘查来往的百姓。

　　姜元初直直排在队伍最后方。

　　轮到姜元初的时候。

　　那军士见眼前这个年轻道士模样清秀俊俏，气度自若，紧绷许久的脸下意识就松弛下来了，语气柔软了许多，道：“这位小道长，从哪里来啊，你背着长剑我可是不能让道长你进去啊。”

　　年轻道人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我背上此剑并未开刃，乃是无锋之剑。”

　　“那就好。”

　　“放行！”

　　姜元初身后一个男人这时忽然很不忿地开口：“他是道士，大人你怎么不查他的度牒？”

　　那军士闻言立马变脸，斥道：“费什么话，你都知道我是大人，大人做事还要你说！还想不想进去了？！”

　　“想！想！想！”那男人被吓了一跳，见自己没讨到好顿时弓着身子赔笑。

　　姜元初见此笑了笑，也没有和那人去计较。

　　不过说起度牒，他确实没有，若是被盘查到了，只能现创一个法术，用障眼法遮掩过去，不过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若是遇到真正的修行人，弄个假的，那就是贻笑大方了。

　　而且就算自己已经拜师天仙，但自己还是需要一个在人世间行走的方便身份。

　　因为出家人可以免除徭役，自盛朝开始官府就加强了对出家人的管控，度牒发放严格掌管在官府的手里，一般有三种途径，考试获取，皇帝恩许，再就是花银子去买那种空白度牒。

　　甚至有官员感叹：

　　“度牒三百道，值钱五万余。”

　　足可见获得一块度牒难度之高。

　　城中很热闹，街道由青石铺就，宽敞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面食的清香味。

　　他心中觉得好奇，便走过去一瞧，发现是小摊上有一笼刚蒸好的馒头，面皮上还腾腾冒着热气。

　　摊主是一位老婆婆，样子看着很亲善：“小道长，没吃饭吗？我请你吃馒头。”

　　“不了，不了。”

　　这就是自己这身衣服给自己带来的好处了。

　　老妇人却眉头一拧，伸手就从蒸笼里抓了两个馒头就要往姜元初手上塞。

　　“给你你就拿着！”

　　姜元初一愣，他被这位老妇人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不知所措。

　　渭城人都这么热情的吗？

　　还有，渭城人说话似乎有点硬啊，看着都年过耳顺了，说话中气还这么足，听着都赶得上他们南方吵架了。

　　这时候，一旁有人开口笑道：“小道长，听你口音，你不是我们这附近道观的吧？这位老人家平生最信佛道，经常施斋给往来的出家人呢。”

　　“你不收她说不定还要难过呢。”

　　话到这个份上了，姜元初也就遂了老妇人的意，拱手礼道：“福生无量天尊。”

　　老妇人顿时眉开眼笑，仿佛收到了许多银子。

　　“贫道还有一个问题想问老人家，不知渭城城隍庙在何处？”

　　“城隍庙嘛，就在城西方向，你一直沿着这条街走就能看到神楼了。”

　　姜元初朝老妇人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