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不染尘
“老虎?”
王升和姜元初闻言都是愣了一下,姜元初刚想多问几句,就见王升伸出手将他拦住,挺着胸膛走上前去。
王升围着这个男人转了一圈,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左右晃动,似乎想让其听清声音。
男人却好似没听到没看到王升一般,只是挖了挖耳朵,然后直直走到姜元初面前,死死抓住姜元初的手,鼓着眼睛,盯着道:“这拦道虎了不得,你若进山,必被吃进肚中!”
王升见自己这一副样子却没有被理会,顿时皱起了眉,呛声道:“笑话,我们十八人,个个都是带刀的好汉,怎么会怕一条大虫?”
又见姜元初陷入沉思,似乎是在想男人说的话,顿时觉得自己失了面子,走过去拍了拍姜元初的肩膀,自信道:
“元初兄弟莫慌,别说是一头大虫,就是来上三头五头,我们这么多人也能照样打杀了。”
“对不住了你的好意了。”
少年没有丝毫嫌弃男人将自己衣服弄脏了的样子,只是用另一只手握住男人的手腕,轻轻拍了拍,然后将其分开,说完,又从背上的包袱里拿出一些饼子,很是真诚道:
“你慈悲心肠,特意在此地提醒我们山中危险,在下心中感激不尽,只是青牛山乃是通往榆阳县的必经之路,我和这些好汉皆有事在身,这些吃食你且收下,虽不多,聊表我之谢意。”
王升不知为何,听这位少年说话,男人身上的那股恶臭似乎都消失了,甚至感觉身旁有一阵风儿飘过,卷着花瓣,透着芳香,竟是令他的心神都要安静了些。
于是心底更加好奇这位少年到底何许人也,却又不想出声打扰,仿佛自己一说话就会打破这个和谐宁静的氛围。
男人也愣了神,终于松开了手。
“王大哥,我们上路吧。”
直到姜元初说话,王升方才回过神来。
一边在路上走着,他忽然又回想起自己见多识广的父亲曾对自己说过:“出门若是遇到那种说话令你觉得如沐春风之人,一定要去结交,但绝对不能刻意,因为人家一眼就能瞧破你的心思。”
王升这次要在榆阳县待上半年,于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和这位少年交好。
山路最开始的一段乃是贴着山壁修建,极为狭窄,马车通行都十分吃力。
王升有人牵马,姜元初两手空空,两人自然走在了前面。
后面的几位镖客则是一副瞧不上姜元初的样子:“少东家这是怎么了啊,这么殷切,不过一个带路的穷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装装样子谁不会啊。”
“你个大字不识的东西懂什么,你看这位少年,步伐稳健有力,这崎岖小路走得却像是如履平地一般,必是脚下有真功夫的。”一旁一位稍微年长的人则是瞥了这位镖客一眼,又看着王升的背影十分满意,“而且这名姓姜的少年谈吐气度又不凡,虽然穿着普通,但来日必定非凡,少东家兴了结交之意啊。”
那位镖客被这么一骂,摸着下巴,竟颇觉得有几分道理,当即也不敢再轻视姜元初了。
路渐行渐宽,视野也越发开阔,王升在有意无意地和自己攀谈着。
忽然,姜元初看见地上有道绿影一闪而过,细心听,又能听到一些青蛙的叫声,山上的风也愈渐大了。
分明是大雨来临的前兆。
可他观察着这些人的样子,似乎都未曾察觉到。
又看着后面的镖客们吃力地推着行步缓慢的小车,而上面堆了不少干燥的麻袋,这四处还是无地遮挡的。
不由出言相劝道:
“王升兄弟,你需让后面这些好汉行快点了,应该没多久就会下大雨了,我听闻这座山中有处山神庙,可以提前进去躲雨。”
王升常年在外行走,也算是懂得看些天时:“不会吧,这天色看着还不错啊。”
姜元初将自己刚才的发现告知。
王升心想可能是巧合,但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他还是吩咐下去了,若是这些货物真被雨淋湿,他们这趟算是白跑了。
后面一群人本就行路艰难,手上要牵着马,如今还要加快脚步,心中难免腹诽。
只是少东家既然发令下来,他们也只好照做。
半个时辰过去,路终于变宽了。
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座山神庙宇。
天色也变昏暗了,一行人方才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了。
王升惊喜道:“没想到元初兄弟你还有这个本领。”
“不是什么本领,只是在田间地里见多了,观察得细些。”姜元初又望向天际,“只是这云聚了很久,怎么还不见惊雷响动,亦未见些许水汽。”
事出反常必有妖。
姜元初此时忽然想起进山前男人的话。
拦道虎?
不说拦路虎,偏说是拦道虎?
拦道,拦道,是阻我之道啊!
姜元初心中似有明悟,微微抬头望向天空,目光仿佛看破了一切。
与此同时,那云头上的山神十分疑惑地望着吕洞宾:
“这孩子明明从未修行,哪来的神通?竟然也能看到我们吗?”
“非也,只是他实在太过聪慧,可能已经猜到这是我考验他的手段。”
山神骇然。
这也是能猜到的东西吗?
既然都能猜到,那还考验什么?
吕洞宾在一旁淡淡说道:
“修行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连‘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修行,谈什么大道。”
云梦山神咂了咂嘴,莫名感觉自己也被这话伤到了,迟疑问道:“难不成上仙还能真让我的这具化身将他吃掉不成。”
吕洞宾捋着自己的长须,语气平常,仿佛姜元初是生是死都与他无关:“这就要看他向道之心坚否了。”
山神对此仍不是特别看好,生死关头,岂能不惧?就算是他也不愿舍弃如今这一身修为,去修来世啊。
于是连连摇头:“难矣,难矣,这人间少年如何能到如此心外无物之境?”
“心不染尘,尘何染之?”
吕洞宾说完向下轻吹一口气,再从身旁捻下一朵云彩,洒落人间,笑道:
“元初小友,风雨来了,虎也来了,你可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