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位老者？

　　姜元初这样想着，心中警惕之意稍减，便在一旁寻了个小坡将背篓放下，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

　　从左门而入，便见到一座满是灰尘的神像端坐在正上方，香炉中插着几根以前未燃尽的香。

　　再往右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闭着眼睛靠在墙角，面色苍白，头发散乱，浑身上下只有一身单衣，身上湿漉漉的，令人不禁联想其遭遇。

　　这时老者像是听到了迫近的脚步声，身子忽然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张，说话断断续续，时不时还咳出声来：“先前可是阁下往庙中呼喊？真是万幸，差点就睡了过去。”

　　“老丈可否睁开眼睛？”姜元初右手按着腰间的柴刀，隔空问道。

　　眼为神之窍，他只要与眼前之人对视一个照面，便能分清其对他是否怀有恶意。

　　而从小到大，这个天生禀赋无一差错，所以才能一人成长至今。

　　“好。”老者闻言愣了下，艰难地睁开眼睛。

　　姜元初见到老者的眼神极为通透清澈，完全不像他在镇上见过的那些老人的眼睛，只是刚刚对上，他便知这老人非是那般匪人，方知是自己想多了，于是赔礼：“刚才多有防备，有些对不住了。”

　　老者见来人是个半大少年，腰间挂着砍柴的刀，眼神顿时黯淡了不少，道：“你一少年如此寒冬，还要进山，想必也是贫苦之家，有些防备是好事。”

　　“可有在下相助之处？”

　　“老夫本欲往赤城山去捐些香火，却一时不察掉进了河中，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河里爬出来，之后误打误撞来到了此地，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庇身之所，但等待了一天一夜都未曾看见过人，如今身躯寒冷，腹中空虚，腿又受了冻伤，实在难受，小兄弟可否帮我唤一力壮的汉子，救我出困。”老者叹着气，说着一路上的不顺。

　　“原来如此。”

　　姜元初闻此顿时信了大半，榆阳县内确实有一条清水河，途径数个小镇。

　　“马上太阳就要落土了，若是寻到人只怕天已黑了，再下山就更困难了，我家离此地不远，老丈若不弃，不如在我背你下山，在我家中养一段时间伤吧。”

　　“家中虽无什么山珍海味，一碗热乎的姜汤暖暖身子倒是有的。”

　　“如此，便多谢了。”老者并不推辞，只是笑着感谢，“老夫姓吴，四海为家，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唤我姜元初便好。”

　　“元者，本也；始者，初也。这名字倒是取得简单大气，不知小友可是元日生辰？”老者与人说话，似乎精神都好了起来。

　　姜元初微笑不语，算是默认，走过去将准备老者背在身上，至于那篓木柴，明日再来取也不迟。

　　但触碰到老者时，姜元初稍稍愣了一下。

　　其皮肤虽然冰冷，但极其光滑，没有丝毫粗糙之感，完全不似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不合常理。

　　他于是下意识问道：“敢问老丈贵庚？”

　　“待我回想片刻，时间过得太久了。“老者说罢手指不停地掐来掐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算起来，已经六十了。”

　　‘看来这位老丈别有养生之道，镇上有位年老的医师，每日清晨练拳养生，肌肤似乎也不如他。’

　　姜元初将此暗暗记在心底，也不再多问。

　　世人皆有自己的秘密，哪来那么多的交浅言深。还是需自己知分寸懂进退，这种接着问下去必定让人为难的问题又有何问下去的必要？

　　不过他心中已有猜测。

　　如今大乾佛道昌盛，世人皆以结交高僧名道为荣，刚才交谈之间，他观这位老丈气度自若，不似红尘俗流，先前又讲到自己是四海为家之人，要去赤城山捐些香火。

　　而那赤城山乃是八百年前盛朝玄宗钦定的道教名山，素有“天下第一幽”之称，古人常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位老丈即使从山上道士手中得了一些养颜健体的法门也不足为奇。

　　走着走着姜元初脸上已出了不少汗，手腕处被勒得生疼，刚才一个不慎踩到雪下的杂草，更是在地上刮出一条数寸长的印子，差点整个人直接摔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打起十二分精神。

　　世人常言“上山容易下山难”，如今背着这位老者，脚下又是湿滑山路，加之天色昏暗，这条他走了千百次的山路此时也变得难行起来了。

　　老者虽然个子足足比他高上一头，但也只比他那一篓柴重上十来斤罢了，只是手要一直托着身后老者，没个借力之处。

　　不过先前那一下姜元初明显感受到了老者被吓到了，身体隐约开始颤抖起来，考虑到下山之路才走了一半，为了让其安心，他语气平静，轻声抚慰道：“下山之路湿滑，在下会行得慢些，尽量少些颠簸。”

　　老者显然并非不识理之人，只是用着仅存的余力“嗯”了一声，随即不再多言。

　　姜元初提起精神，注意着一路上的坑洼凸石。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天已黑尽。

　　姜元初终于背着老者回到了家中，再将老者放到他的床上，把被褥盖好。

　　做完这些，姜元初后觉自己浑身无力，仿佛被抽空了一般，不自觉地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虽然从小做着这些农活，但说到底他还不是那些田间地里的日日劳作的壮汉，身子还未完全长开，气力还是不足。

　　老者此时刚刚躺下，迷迷糊糊之间还是能够听到姜元初的喘气声，但已经没有余力，便只得带着些哭腔道：“小友如此大恩，老夫如今钱财尽失，何以为报？”

　　“晚辈是读书人，自幼读圣贤之言，这是应该做的，况且我已收到老丈你的报酬了。”姜元初此时已缓过气来，起身笑道。

　　老者闻言顿时愣住了，迟疑道：“这这这，老朽怎么不知？”

　　“在下知理而行，心中甚悦，此千金难买，万银难易，不正是世上最好的报酬吗？”

　　姜元初眼神清澈，语气平缓。

　　“老丈你先休息，在下先去备些吃食。”

　　说完，房间里有如豆之光亮起，灯影摇曳。

　　老者感受到一丝暖意，侧过头微微睁眼一看，原来是姜元初在床头的凳子上点亮了一盏油灯。

　　油灯很普通，不到巴掌大的小铁盘中盛着一口浅浅的灯油，用虎须草作的灯芯躺在其中静静燃烧着。

　　火光虽微，心意却足。

　　老者感受到少年的用心，嘴角不禁微微扬起，化作一道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