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入更深,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地化不开。
......
“送鬼入地?!你疯了!”
黑魔惊怒道,急忙想要遁走,
可自李卫道身上伸出了的一道道阴冷森寒地锁链捆,如毒蛇般弹射交叉在黑魔的身上,他每挣脱一条,就有更多的锁链出现。
百密一疏。
黑衣人终是慌了,这种以命搏命的打法,让他始料不及,万没想到李卫道还藏有这一招。
“不行,我不能倒在这里!”
李卫道纯阳之气极重,这种杀招和他对上基本必输。
黑衣人当断则断,立即舍弃大部分的身体,靠着秘法躲避,仅剩二三遁入地下。
“逃走了?”
白清然还处于震惊中,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这场拼杀随着一方的败退终于落下帷幕。
李卫道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强行使用禁术,体内灵力透支十分严重,此时也是在硬撑着,黑衣人消失后,他胸中压不住的气血上下翻滚,一口鲜红呕出,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
而黑衣人这边,逃走的部分出现在一处十分隐蔽的地方,重新长成了全身,只是身体较前似乎变得虚幻起来。
他仿佛非常虚弱,拖着双腿,伸手撕开幻镜,空无一物的地方显露出一间密室,他跌跌撞撞地进去,用法术去除脚下的封印,打开地下的层层石门,摔落了下去。
......
地下深处停放着一个红色棺椁,浓郁的阴气充斥在整个空间内,几乎要化为液态实质,黑衣人爬到棺郭上,用力拉开棺盖,露出里面的青铜古棺,他像是沙漠中迷失方向的人遇见绿洲一样,抱着它贪婪的闻吸着,轻声说道:“红儿,我的红儿,我一定会让你回来的,我们要如当初婚下的誓言,永不分离。”
......
树下两相愿,难得有情人。
相离抛岁月,缕缕夕阳中。
光阴随鬓老,辗转恨飘蓬。
一粒红光豆,相思迭万重。
......
星河渐没,破晓已至。
白清然在床边照顾着李卫道,一如他曾经照顾着她。
由于受了道术反噬,李卫道伤到了根基,危及性命。
而两人却一颗救命的丹药也没有了。
记得林秋月曾经说过,像她这种悟道化形的妖,其身体骨血都是宝贝,以明药引之可活死人,肉白骨。
白清然拿剑比着自己的手腕,心中难下决定,可一想到,若不是李卫道这小子,自己恐怕都不知道死几遍了,而且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还留有后手,会不会马上回来。
身上的三张传音符都被毁了,命符还在高进那里,该死的小李子,也不知道把命符拿回来!
现在跑回师门怕是来不及,毕竟她当初可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到这里。
妈的,干了!
她咬牙割开动脉,放了一大碗血,以灵药相辅,喂李卫道服下,不但保住了他的命,多余的灵气还使他的功力也更上一层楼。
对于白清然这种妖来说,身体是修道化形来的,一寸一指都代表着她们的灵力道行。
放了这么多血,致使她的境界倒退,体型弱小,连尾巴都露出来了。
拖着李卫道不停的跑,累的白清然气喘吁吁的,
还在熟睡中的李卫道做了个梦,梦到了小时候,宋春生离去的那一天。
秋枫落叶下,宋春生摸着他的头,微笑着说等我回来,李卫道站在一旁看着师父和小时候的自己,哭着喊不要去,不要去,可对方却怎么也听不见。
现实里一处丛林中,李卫道背靠着树,不断说着梦话,面露痛苦。
白清然看着那可怜的模样,破天荒地想为他擦去额头的汗,却突然被他抓住了玉手。
“不要离开我,师父,不要......”
李卫道口中呢喃着。
白清然下意识想要抽开手,可见他的样子却又心有不忍,温柔地轻拍着他的头,那一只手便任他握着。
唉,这估计也是个可怜的娃。
.......
时如流水,她们一直在往蜀山的方向逃着。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李卫道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
他没有立刻去追寻那黑衣人,因为他现在更迫切地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李卫道决定返回苏州,找多年未见的许叔问个清楚。
白清然想溜,什么鬼魔八魔的,等我摇人干死你!
但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要陪着他,加上她想起之前那可恶的老头子话,徐守正严词交代她此行历练,不到缘时不可回去,不然废其修为,断其灵脉,终身困于思过崖中。
权衡利弊后白清然,还是打算还跟着这个小李子,起码孩子真有实力。
有李卫道御剑带她,近万里外的苏州城,一天就到了。
找了家客栈过夜后,李卫道按记忆寻着许宅的位置,不消片刻即至。
宅邸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他上前叩响大门,不久后一个男丁开门出来。
“两位是何人?”
见两人都是俊男靓女,且穿着气质不凡,他又加了一句。
“可是公子的朋友?”
李卫道施礼说道:“贫道乃一介散人,家师宋春生曾与贵府许员外有交,今路过苏州,特来拜访,烦请小兄弟代为传达。”
家丁听完后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
“原来是位仙长,小人这就去,请仙长和这位......”
“仙姑。”白清然补充道,她已经快接受自己的身份了。
“好的,请二位在此处稍等。”
说完家丁便一路跑向宅内最大的屋子。
片刻后,一位略显富态的老人杵着梨木拐棍走了出来,他眯着浑浊的老眼打量了李卫道半天后说道:“你是...小李子?!”
“是我,许叔叔。”
李卫道面笑着回道。
“好哇,好哇,没想到啊,没想到,七年过去了,当初的小鬼头如今也是一表人才了!”
许仁寿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继续说道:
“今儿个怎么舍得回来看我老头子了?”
说完他忽地侧眼瞅了眼白清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好小子,长本事了,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姑娘,长得跟仙女儿似的。”
李卫道听完忙脸红地解释道:“许叔叔您误会了,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不是,不是妻子......”
许仁寿捂着老脸说道:“哎呀呀,你看看我,年纪大了,胡言乱语,姑娘莫要怪啊......”
白清然尴尬地陪笑,心想这该死的小老头,老子喜欢女人,女人!
不对,老子是谁,我是谁...?
她有些混乱,随着身体变化,记忆被封存了许多。
“不会的,许叔叔,不会。”
“呵呵呵,真好的丫头啊,好了好了,小四儿啊,扶着我点,大家都别站在这里了,快进屋吧。”
院中甬石相衔,山石点缀,一条青灰的砖石路直指厅堂。
厅门是四扇暗红色的扇门,中间的两扇门微微开着。
侧廊的菱花纹木窗开着,干净爽朗。
廊前放着藤椅和藤桌,离藤桌三尺,花草正浓。
墙外的高树上,间或着几声惊人的鸟鸣。
墙面虽斑驳,但从墙上砖搭成的小窗和四周的装饰,仍可见其洒脱简丽的风格。
堂中横放着一台雕刻简朴的檀木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许多字画,风格相似,或许是老人自己所做。
许仁寿招呼着几人坐下后,李卫道打算表明真正的来意。
“许叔叔,其实,这次来,另有一事想要问您。”
李卫道面色略显沉重,许仁寿似是猜到他要问什么,长叹了一口气。
李卫道开口便直奔主题。
“我师父,当年真的是与虎妖同归于尽吗?”
许仁寿低头沉默了许久后说道:“看来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满着你了,不如,先听我讲个故事吧。”
......
寻着当初的线索,虽然费了一番功夫,却也终于找到了黑衣人藏身的地方。
......
昏暗的房间内,地下紧闭的石门被划开数道剑痕,而后一道道破开,门口站着的正是李卫道和白清然。
黑衣人气息微弱,仍趴在青铜棺上,看着李卫道等人说道,
“终于来了吗,呵呵呵,红儿,好想再陪你多一会儿...可是我做不到了。”
李卫道眼含怒火地说道:“郑思涯,我同情你的遭遇,但我无法容忍你的恶行,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白清然在知道眼前之人的故事后,心有不忍,一只手搭在李卫道肩膀上说道:“卫...卫道,就算你不杀他,他也快要死了。”
......
事从言来。
郑思涯,曾是个落魄仕族家的孩子,他从小聪慧过人,饱读诗书,胸怀大志,可怜父母早逝,又无旁亲,全靠街坊邻居接济。
其妻子红豆,是个成了气候的妖物,本是他家中宅院里的一颗巨大的红豆树,因常年受书香世家的熏陶,诞生了灵智,渐渐化形为人。
一天夜里,年幼的郑思涯在树下读书,疲困的他趴在桌子上逐渐眯上了眼睛。
春风尚寒,怕其冷了,红豆悄然出现在他身旁,帮他披上了衣衫。
没想到郑思涯是装睡,他“主动”发现了她。
其实树下的女子和他一样孤独。
他们相伴走过无数个苦读的日夜,两人的感情也越来越深,难以割舍。
在考上秀才后,郑思涯准备进京赶考,临行前红豆送给了他一枝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们相约回来后就成婚。
郑思涯文采斐然,谦逊有度,长得更是一表人才,轻松地就拿下了探花。
皇上的妹妹昭平公主更是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想要招他做驸马。
郑思涯婉言相拒,直言家中已有未婚妻子。
高中后,他不负二人的约定,回到家乡,因红豆特殊的身份,只能在宅子里的红豆树下,跪拜天地,悄悄与红豆成婚。
昭平不死心,经过多番打听,得知那叫红豆的女人像是凭空出来一样,郑思涯的街坊邻居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昭平生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请高人出马,算出红豆原来是个树妖。
她认定郑思涯是被迷惑的,便命“高人”打杀了红豆,更毁了她树身。
郑思涯自此发疯,不见了踪迹。
实际上则是不愿接受现实,为已故的妻子奔波。
他本是名门望族,可惜家道中落成了,到了他这一代已泯然众人矣。
好在家中藏书甚多,其中一本书中记载了重生之术,而那截树枝尚存有红豆的残魂。
可要想复活一个三魂七魄被打散,只剩一丝残魂的树妖,恐怕就只有借助旱魃那超脱天地的身体滋养才行。
郑思然天纵奇才,无师自学邪术,旱魃尸还真被他找到了。
妄想让爱人复活,他一步步迈进了深渊。
......
在旱魃尸破封瞬间吸干了周遭的天地灵气,郑思涯更收拢了无数枉死之人的灵魂和怨气来滋养红豆的魂魄。
而这,就是南方大旱,瘟疫四起的原因。
......
随着女魃尸体被李卫道重新封印,龙泽县终于迎来了甘泽。
风一阵紧似一阵,雨也一阵紧似一阵,瓢泼雨降,像一道银帘挂在空中。
耳边只有“哗哗”的响声,雨滴像密密的铁丝网一样,从天上漫无边际地吹到地上,好像是天河决了口子,落下了滔滔大雨。
......
因修炼极端的邪术,身体与灵魂完全融为一体,肉身死了便会直接魂飞魄散,被李卫道重伤,只剩下一口气,自知妻子复活无望的郑思涯,也因无法面对自己的罪行,选择了自裁,临走前拜托白清然种下那根红豆枝,照顾它生长。
将解药散入周边城镇的众多井水中后,此间事也算告一段落,白清然打算继续南行,顺道儿去郑思涯的故乡,完成他最后的遗愿,而李卫道本就是漂泊四海,居无定所,便干脆与她结伴,一起游荡江湖。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