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村，简陋的草屋内。

　　夜已深，姜江完成了自我道躯的检查，深呼了口气，结束了吐纳的状态。

　　随着他胸口的起伏，银白的月华被从夜空拖拽到身体四周，就像一只只斑驳的荧虫，钻进了那灰色的粗布袍子里。

　　如此动作，重复了两三次。

　　之所以他如此谨慎，皆是拜白日那山洞遭遇所赐——他亲手在那纸条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自己的名字，是无比重要的，至少在洪荒大陆上是这样的。

　　修仙者的许多契约、诅咒，都可以通过名字来施展，特别是那些由本人亲手写下的文字。

　　白日在那山洞中的经历，姜江没法放心。

　　反复检查了自身的情况，未能在自身道躯中找到相关的天道痕迹，心里的戒备这才放下一二。

　　“不行，此间之事，还是应该通知师门。”

　　他看不出问题，可能不是没有问题，而是因为自身的境界太低了。

　　姜江，坐忘峰峰主，如今已修行三千年有余，被困于化神后期良久。

　　没办法，只能坐困于这水生村，来寻求自己的机缘。

　　两千年前，他还不是这样的。

　　谁以前还不是个天才少年……

　　当时，他才初入化神，仅千年，便走完了从练气到化神的道路，如此天纵之资，自然备受各方门派追捧，一时风光无二。

　　他的师尊赤精道人，也是那时候将他收下的，视作最小的关门弟子。

　　可……泰极否来。

　　谁曾想余下两千年，姜江始终难以突破，被困于化神，眼看这大限将至，同门的师兄师姐，早已对这位小师弟不抱任何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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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回那赤精道人，他可不是阐教十二金仙中的那位赤精子。

　　根据天道正史所载，这世上本有六位圣人：

　　盘古三清，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

　　西方二释，接引道人、准提道人；

　　圣母娲皇，女娲。

　　但可惜的是，在封神大战末期，截教教众大多数英杰应劫陨落，这三清之一的上清灵宝天尊，本是由万教来朝的，仅仅不过百年，便成了孤家寡人。

　　换做谁，又能接受……

　　灵宝天尊不甘心此难，本着我不好过、那谁也别想好过的精神，对人教、阐教、西天、妖族，都下了手。

　　于是乎，这灵宝天尊以诛仙四剑，直接在那西牛贺洲的灵山斩杀了接引道人，重创了准提道人；随后又从犹豫不决的道德天尊处，盗取了太极八卦图，困住了自己的死对头元始天尊。

　　转眼间，这六圣，一死一伤一被困。

　　随后，灵宝天尊在这洪荒大地之上，以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南瞻部洲为阵，诛仙四剑为阵眼，以上古天庭为顶，以六道轮回为炉，逆炼风火水土，重塑这洪荒世界。

　　由于逆炼后的世界，依然以人族为主，圣人女娲没有任何出手的理由；

　　至于西方二释，一死一伤，他们连这灵山都是不敢出半步的；

　　玉清元始天尊倒是想阻止，但他被困于太极八卦图中，没办法只能干瞪眼。

　　这事情到最后，只剩下了太清道德天尊，可他一人独木难支，无法破解这诛仙大阵。

　　那逆炼风火水土，灵宝天尊自然是成功了，此后便是天道模糊的千年之劫，后人以无法从天道正史中窥见那段历史的真相。

　　没人知道过程，但所有人都知道结果。

　　六圣隐，这圣人按理说是不入轮回的，说是活着，但没人能找到；说是死了，又没有任何痕迹。

　　突出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至于距离圣人们最近的大罗金仙、准圣，他们的运气要好些。

　　基本上都是死能见尸的。

　　灵山的菩萨罗汉、阐教的十二金仙、妖族的四方妖王、大法师玄都、六道的平心娘娘、凤族遗孤孔宣，一个个有名有姓的，都没活下来；

　　通通神死，还道于天。

　　这洪荒大陆的基本秩序是依靠六圣和他们的嫡系来维持的，如今这上面管事的人死了，此间便是经历了万年动乱。

　　六圣隐；

　　四方妖王、菩萨罗汉、十二金仙也没留下；

　　可人没了，名还在，仙界默认给剩了位分。

　　至于这位置嘛？现在大家都讲究一个，能者进、不能者退，发挥修仙者的主观能动性，互相竞争、积极内卷。

　　姜江就知道，现在那十二金仙里面，赤精子的位置还空着。

　　自家师尊以前修为还低的时候，怂得很，为了规避敌人在姓名上的算计，给自己取了一串难记又复杂的道号，好像是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道人。

　　之后，他决定爬上这十二金仙的位置，又把自己的道号改成了赤精道人。

　　这改名的用意，可谓是人尽皆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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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回来，自家的师门有福利，在外修行的弟子，遇到危难可以告知师门。

　　不过按照程序，这些事情不应该直接通知师尊，而是应该按等级处理，先通知师门的大师兄。

　　可他们这赤精一脉，情况有些特殊。

　　姜江暗自摇头，即便在此地已经修行了十多年了，可一想起来大师兄那张脸、那不威之怒的神情，他就遍体生寒。

　　犹豫了半晌，他从储物口袋里掏出了联系师尊的玉符：

　　“算了算了，还是直接找师尊吧！”

　　姜江把玉符攥在手中，刚准备通知师门。

　　“爹爹，我饿了？”

　　姜江身后，一只细嫩的小手突然扯住了姜江的衣角。

　　姜江一回头，只看见一小孩。

　　那孩子，只见浑身长了鱼鳞，眼睛幽暗泛着荧光，牙齿成尖牙状、参差不齐，手脚都是爪子。

　　除去这些诡异特征，只有那面庞还算清秀，如果不是头发沾染了部分血迹的话。

　　姜江心头一软，将孩子从泥地里抱了起来，用手够了够旁边密封的罐头，从里面取出了风干的猪肉脯，递到了这孩子的面前。

　　那孩子是他的儿子，八岁了，不太聪明，这么大了都不会走路，只知道像野兽似的，在地上爬行。

　　“阿四，你又打弟弟了是吧？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准这样，你们要兄友弟恭、互相牵爱。”

　　一边训斥，姜江一边贴心地擦了擦阿四头上的血。

　　“爹爹，好的……”

　　阿四刚回答完。

　　黑暗的草棚里，一双又一双的眼睛睁开了，它们都泛着幽光。

　　是他的孩子们，他们都向姜江爬了过来，

　　“爹爹，我饿……”

　　“爹爹……”

　　不多时，孩子们已然将他包围，鳞片上的黏液把那灰布麻衣弄得黏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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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屋外，不过二三十丈。

　　九泽缩在一处枯井后，心里有些忐忑。

　　这村子中没有月光，本该是看不见路的，不过有眼睛这家伙，它可以无视光线，看到许多细致入微的效果。

　　眼睛之前就找到了姜江所在的茅草屋。

　　九泽没离那屋太近，不过这距离，已经够眼睛出现在那屋子的墙上了。

　　姜江的神识无法探查九泽，自然也没办法探查眼睛。

　　而眼睛，却是已将这屋中发生的一切一览无余，并且通通告知了九泽。

　　姜江在喂这些孩子们吃饭！

　　九泽没有修过仙，所以看不懂姜江的坐姿和法门。

　　不过他注意到那些孩子了，也注意到了姜江对孩子们的爱。

　　估计这些就是传闻里“在诅咒中诞生的子嗣”，而且姜江对他们的爱是不做假的。

　　姜江抱起了每一个小孩，精心地喂食肉脯，当一个孩子吃得差不多了，姜江便会细心地用衣角，擦拭那孩子的唇舌，抹去上面的唾液、碎屑。

　　至于其他的孩子们，姜江也任凭他们在扯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像是和他们玩闹。

　　好一幅“父慈子孝”。

　　此情此景，温馨吗？九泽并没有这种体会，反而有一种钻入背脊骨的严寒。

　　姜江喜欢这些怪物。

　　那这些怪物是怎么产生的？

　　九泽无从得知。

　　但他清楚一点，姜江是化神期的修士，远不是在此地的猎户可以比的；

　　那些修士的手段、招式，也不是凡人们可以看出来的；

　　所以，是他制造了这些怪物？这些诡异？

　　而且，不止这些。

　　这水生村也怪得很，平日没有注意，九泽今日来了，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眼睛随便进了一处屋舍之中，住在那屋里的猎户，不在床上酣睡，而是趴在门板上呓语。

　　他们的意识并不清醒，可目的性却极强。

　　他们想离开这里，于是疯狂地在自己的屋子里用破风箱似得喉咙嘶吼：

　　“放我出去！”

　　“求求你。”

　　在他们哀求到极致时，身后的窗子就会敞开，这些看见了希望的凡人，疯了一样地冲向这窗户，可靠近时，窗户又会马上合上，任凭他们如何拍打，也丝毫未变。

　　而他们背后的门，又会再一次打开。

　　以此往复，循环不绝。

　　直到这屋中的肉体凡胎精疲力竭、瘫倒在地为止。

　　知晓了这种情况，嘴巴也吐槽：

　　“这屋子就像是山中的猎户，在戏耍陷阱里面的猎物喃……”

　　九泽点了点头，收回了心神。

　　他回忆起，在“二次元神教”的登记名册中，他看过那几位猎户的简介，里面根本就没有提到这晚上的事情。

　　登记名册中的文字源于记忆，所以唯一的可能只有一个。

　　当昊日升起、日上竿头，猎户们会将这些糟糕的经历通通遗忘。

　　不对劲。

　　实在太不对劲了！

　　九泽本来以为这是洪荒世界，可现在看起来，这剧本好像拿错了。

　　眼下的情况，是这个村子不对？

　　还是这个世界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