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白龙吃了白马，如同常人酒足饭饱就容易瞌睡一般，正躺在涧底潜灵养性。

　　忽然看见一根铁棒伸到水底，搅得天翻地覆，又听到孙悟空在叫骂，不由地大怒，飞身破浪而出。

　　“是哪个在这里拿脏话伤人？”

　　孙悟空看见白龙飞在山崖间，怕它逃走，抡起金箍棒就打，口中大骂：“泼泥鳅别跑，还我的马来！”

　　白龙身躯有十几丈长，龙须如瀑，张嘴便是一道水箭。

　　被孙悟空扭身躲过，打在山崖上，冲出一尺多深的坑洞。

　　见一击不中，白龙又摆动巨尾，打得山石滚落，树木歪斜，却没能伤到孙悟空一丝一毫。

　　孙悟空只在空中躲闪，一边还在冷笑。

　　等白龙打够了，水、雾、爪、击全都用遍，他才欺身上去，一棍当头打下！

　　白龙堪堪躲过要害，但龙角却被擦到一些，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它自知不敌，顺势“噗通”一声钻入山涧，潜在水底，任由孙悟空再怎么搅水叫骂，却装作听不见，再不肯出去了。

　　孙悟空骂了一会儿，再没看见一片龙鳞。

　　他无计可施，只能回去跟唐僧如实说了。

　　唐僧冷笑道：“你不是说你有降龙伏虎的本事，怎么真遇到了龙，却降服不住？”

　　孙悟空最见不得别人小看他，听闻此话，顿时气得呲牙，当下一扭头，再度飞到半空。

　　鹰愁涧又被他搅得天翻地覆，白龙刚安稳片刻，见眼前又是飞沙走石，在水底忍了半天，越想越气。

　　“我才脱了天条死难，还不到一年，在这里随缘混口吃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这么个泼魔，这样欺负我！”

　　它跃水而出，怒道：“你是哪里来的泼魔，怎么没完没了地叫骂？”

　　孙悟空气得牙痒，握着金箍棒道：“别管我是哪里来的，只管还了我的马！”

　　“马我已经吃下肚了，还能吐出来吗，叫我如何还你？”

　　“不还马便看棍，打杀了你，偿我马的性命！”

　　孙悟空这回毫不留手，说着就飞身而起，如同鹰击一般挥着金箍棒当头砸下！

　　白龙一看来势汹汹，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急忙使出法术，变成一条青蛇钻入涧边的水草中。

　　孙悟空一棍落空，赶忙翻草寻找，却不见青蛇的影子。

　　他气得七窍生烟，捏了个法诀，唤出此地的土地、山神。

　　两个小神满面愁容跪在面前，只听孙悟空道：“好个毛神，知道老孙来了，也不出来迎接，先各打五棍！”

　　两个小神吓得身子一歪，刚要躲闪时，其中一个忽然指着天空，道：“大圣且慢，你看！”

　　孙悟空抬头看去，就见观音慈相端庄，缓缓落下云头，旁边还跟着惠岸行者。

　　唐僧和两个小神全都到跟前参拜，孙悟空也笑道：“菩萨来了，多谢菩萨搭救老孙出了两界山，菩萨曾说，我保唐僧西行，一路上三界诸神皆来相助，怎么这才刚走了几天，就遇到许多磨难，眼下连马都没了，这唐朝和尚肉体凡胎，如何去得西天？”

　　观音神色庄严，却是面朝东方，看向两界山。

　　吴止知道观音正是看着自己，毫不避讳地与祂对视，心中不悲不喜，不由自主暗暗警惕，同时隐隐有几分担忧。

　　观音看了他一会儿，重新转向孙悟空，道：“我是曾许诺你，西行路上，叫天天应，叫地地灵，但你重新出世那日，两界山中忽然生出一个域外天魔。”

　　说到这里，祂又看了吴止一眼。

　　吴止吃了一惊，心头大震，暗道观音果然要让这猴子来找自己算账了！

　　“既是域外天魔，菩萨何不将他降服，如来那老和尚又岂会不管不问？”孙悟空疑道。

　　观音道：“当初佛祖以甚深法力降你，无暇旁顾，你被压五百年间，世间更生出许多邪魔，佛祖曾命我走一遍西行的路径，知道经由东土到西天灵山，一路上正要经过这些邪魔盘踞之地，西行乃是天数。”

　　“佛祖命我寻觅取经人，我想这一切业障因你而起，我佛慈悲，视众生平等，不去干涉，人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便点化你保护唐僧，正好除了这些妖魔，也免去玉皇天尊派遣天兵费力剿灭。”

　　孙悟空打断菩萨，冷笑道：“菩萨这么说为免也太堂皇了些，说到底，反倒怪在我老孙身上了。”

　　观音嗔了他一眼，见猴子缩了缩脖子，才继续说下去。

　　“此刻说这些，已然无用，西行路上的定数，因为那个域外天魔的缘故，已然偏离原轨，连我也算不出未来如何，佛祖曾与那天魔相见，如今回到灵山，立下佛愿，与那天魔永不相干，其中缘故我也不知。”

　　“我原本向天庭借了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职功德、十八位护教珈蓝，轮流值班，暗中保你师父，如今西游定数有变，他们已然不能奉命。”

　　“此外，天界众神，因这西游定数变得不可料知，宁可重做安排，也不可信马由缰，将天数押在你们师徒身上，故而大概也不能再帮你们。”

　　孙悟空挠着猴头，他虽然顽劣，却聪明至极，此刻想到先前东海龙王对自己见面就打，多半就是出于这个缘故。

　　而且菩萨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更是瞬间领会，在心中道：“天上众神非但不能帮我师徒，只怕还会从中作梗，那帮天官，最不待见旁人不受他们管制。”

　　孙悟空想了半天，把头上的嵌金花帽扯下，又拽着身上的衣服，道：“如来发了佛愿躲清闲，让我老孙去趟这洪水，我可没那本事，谁要保唐僧谁去，我老孙还是回花果山去吧。”

　　观音慈善一笑，故意激他道：“你不是自称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么？岂会怕那些妖魔。”

　　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多年，早已收敛许多，明悟许多。

　　他竟然不受菩萨言语相激，道：“嘿嘿，菩萨你少拿话逗我，老孙说了不去就不去，依我看，莫说是我，便是如来亲自保他前去，也不见得就能走到西天，那老和尚高坐莲台，岂会知道我等妖精的手段，可多着哩！”

　　他转身作势要走，知道菩萨不会轻易放他，又回头道：“菩萨，我看要不这样，你告诉我老孙，那个域外天魔在何处，我老孙去会会他，若是能将他除了，也算立了一大功，你给唐僧再找个徒弟，再多加派些人手护着他，保管能到得西天。”

　　见菩萨没有表示，也未打断，他又接着道：“若是我老孙不是他对手，那我便自回花果山去，也不再捣乱做什么齐天大圣，可好？”

　　吴止早就将神念凝注在此处，看见观音听完，沉吟不语，转头看向自己。

　　猴子见状，也是手搭凉棚遮在眼前，顺着菩萨目光往东方眺望。

　　“果然如我想的那样，如来虽然发下佛愿，但还是让观音菩萨替他出手，要借猴子之手将我抹杀吗？”

　　顿时，一种生死大劫就在当下的凝重感，笼罩了吴止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