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战过后,夏城外满目疮痍,草木残破,碎石遍地。
左秋带着自己的部下离开了,他不敢,也不想去进攻夏城,如果可以,他更愿意和段休成为朋友,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烈火谷三名铸体期修士联手,两死一伤。这一战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传扬开来,对段休而言到时候多半是祸非福,他必须尽快做出安排。
但眼下,他还有事情要做。陈瑶重伤昏迷,虽说此女有些天真的愚昧无知,但最后段休被压在巨尺下时,她并没有出手落井下石,可见并不是有多坏。而且人还是自己所伤,更重要的是看在莫百千的面上,段休决定不再多做计较,救人再说。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陈瑶,陈瑶!”段休呼喊了几声,又拍了拍她的脸,见她气息虚弱,脸上冷汗涔涔,连忙运转灵气替她疗伤。
那一剑从她胸前穿过,但还好并没有击中心脉,只是所处位置比较尴尬,有剑势的残存能量在,伤口一时不会自愈,更难以止血。段休并指成剑,在她胸口连点数下,一小团白色能量缓缓散去。
剑势已除,段休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当下除去陈瑶的衣物,如此坦诚相见,说毫无异动,那是自欺欺人,但医者父母心,段休自小在医馆长大,深知心不正,剑则邪,如今自己在治病救人,父亲在天之灵也会原谅我的。
段休摒除杂念,除下最后一层贴身衣物。说实话,陈瑶面容一般,但肤如凝脂,或许说的就是这样吧。好几次触碰到尴尬的地方,段休一阵心神摇曳。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针线,右手火云掌上略做消毒,便开始缝合伤口。
不知是那种别样的感觉刺激下,还是太过疼痛,陈瑶虚弱的睁开双眼,口中不时哼哼唧唧。当她看到自己上身不着片缕,身边还有一个男子时,几乎崩溃的要哭出声来了。
“忍一忍,哭也别哭出声,免得打扰我。”段休语气平静,神情专注,似乎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陈瑶的大眼睛已经雾气腾腾,倍觉屈辱,但当他看到段休拿着针线在为自己缝合伤口,尤其是触碰到段休的眼神时,整个人又不那么委屈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清澈的眸子,不起丝毫邪念,深邃而圣洁的足以让人自惭形秽,这不是一个十几岁少年的眼睛,更像是一个可靠的长者。可为什么几次相见,你都如此凶狠呢?杀伐果断,出手凶悍,对自己也丝毫不见怜惜。或许是经历了什么?
“别看了,好了。”段休收起针线,盯着陈瑶好久,才开口提醒道。
“哦。”陈瑶正要起身,胸口一阵疼痛,外加刚被段休连看带摸,一想起来,原本惨白的脸上红的快滴血了。
段休拿起衣物,帮她穿上,随后清冷的说着:“今天你就先在夏城休息一天,明天你应该就可以活动自如了,到时候你就回去吧。”
“回去?去哪?”陈瑶有些迷茫。
“当然是回岳州城,继续为虎作伥也好,潜心修行也罢。你高兴就行。”段休没太在意,或者说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孤独迷茫,但就是想刺激一下她。看来对于陈瑶之前多次对自己出手,依旧是很不爽。
“你!你如愿以偿了,你满意了?看着我像个蠢货一样被人利用,被人当枪使,最后还被人拿来挡你一剑。你是不是很痛快?是不是?”陈瑶一脸的悲哀和愤怒。
“你有病是吧?有本事冲谢氏兄弟喊去,跟我凶什么?”段休一脸无语。
“你。。。”陈瑶还想说些什么,一阵剧痛又昏倒了过去。
“真是麻烦啦。”段休连忙上前查看,伤口已经又裂开了。
天空灰蒙蒙的下起了雨,远处一队人正骑马赶来,段休目力不俗,发现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周沐,陈潜等人。
“段大哥,你回来了。”周沐来到近前,下马,柔声道。
“嗯,我回来了。”段休眯着眼,微笑的看着周沐。
晚风裹挟着细雨,云雾起于脚边,多了些飘渺,多了些平静。
过了一会儿,周沐才发现一边正躺着一女子,上衣似乎已经退去。。。。
“段大哥,她是?”周沐神色平静的询问道,但心里却好像被箭矢狠狠的洞穿了,好像失去了什么,却不敢想,不敢看。
“说来话长,她受了伤,之前我只是在给她疗伤。先将她带回夏城吧。我正好还有事要跟你们说。”段休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不敢去看周沐的眼睛,吩咐了几句之后,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夏城,原本的城主府,此刻围了不少人。
“段兄弟,要是真的逃,这两三千人,该往哪里逃啊?”陈潜有些担忧。
段休已经将自己这段时间的见闻,大概的说了一遍,关于之前烈火谷的人以屠城为要挟,逼得段休不得不正面对上谢怀青等三人,这些修真者的事情,他并没有过多的提起,主要还是担心吓到了这些普通百姓。对他们而言,修真者是天,是不能反抗的天。
“往西,我认识一个朋友,他给我指了个地方,那里或许安全。”段休有些没有底气,因为之前莫百千说的那个地方,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去过。前途如何,他也不知道。
“我们是没有什么问题,本来这条命就是你救下的,可是城内如今断断续续的已经增长到了两三千人,其他人会不会跟着我们一起逃,还真不好说啊。”张琳有些担忧,若是这些人不愿意离开,等到岳州城再来人,必是大难临头。
“陈大哥,麻烦你将大家都召集起来,晓以厉害,能一起走的,都赶紧离开。实在不愿离开的,最好隐居在附近深山老林中,等事情过去了再定去留也好。”段休当机立断,最好今明两天就能带着大家动身离开,再拖延下去,恐怕会出大问题。
陈潜起身去召集城中百姓,其他人也纷纷去帮忙了。张琳犹豫了一下,来到段休跟前询问道:“你带回来的那女子,也是你在外面认识的吧?”
“嗯,不过我和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相反,今天之前我们还曾以命相搏。只不过碍于一位朋友的面子,才得以缓和,而且她的伤,也是我无意所致。”段休思索片刻,开口解释道。
张琳摇了摇头:“我不是问你这些,我是说,你今天突然带回来一个女子,还衣衫不整的,我是担心周沐心里会难受,想让你去看看她。”
“这。。。”段休有些为难,经过了这段时间的闯荡,他深切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中,这样的环境,身份,若是把周沐牵扯进来,指不定哪天她会被自己所累,死在某个修士手中。所以段休更坚定了之前的想法,绝不能越雷池一步。
“你不想?你不喜欢她?”张琳追问着:“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她越来越沉默寡言,除了经常去给你父亲扫墓,基本上不会离开夏城。有时候大晚上,我还时不时的看到她一个人在城头眺望。这夏城里,几乎是个人都知道她对你有意,休弟,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啊?”
“我。。。我也不是有什么苦衷,只不过,我如今大仇未报,四面环敌。就像这次,我几乎死在了夏城,要是我真的死了,整个夏城也一定会跟着遭殃。”段休没有说太多,也没有解释修真者的世界,对于时间概念会比较模糊,凡人也许会觉得三五年比较长,可对于修真者,尤其是修为高深的修真者,三五年不过是一次闭关的时间而已。
终究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段休不想她抱憾终身,更多的只是希望周沐能够平平安安的过完一生就可以了。
大厅的墙角,一道倩影缓缓离开,消失在了长廊深处。以段休的精神力自然察觉到了,那人所去,正是周沐的居所,答案不言而喻。段休有些话,可能也只有用这样的方式去说出来,他才能稍稍心安些许吧。
“这么说,你不是对她无意,只是顾虑太多,无奈之举?”张琳反问着。
“是,但我想,我不会告诉她这些了。她也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段休坦率承认,心里虽有些难受,但也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事情总是要解决的,这样未必不是最好的办法。眼下那么多事要做,实在不宜谈儿女私情。段休离开,来到一处隐蔽的小屋,他有件事,一直很担忧,想弄个明白。
当初他被谢怀青的巨尺压住,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生命力的流逝,心知必死无疑,灵气枯竭,伤势严重,已经无力反抗了。虽说已经陷入昏迷,但那黑光的出现他还是能感受的到,就好像自己又多出来一只手臂,多出来一部分灵气,不但很快的治愈了伤势,而且灵气充盈,就连压在身上的巨尺也被弹开了。
那黑光明明就是之前那黑色金属片幻化的黑色文字,已经让自己吸收进入了体内,如今骤然出现,而自己毫无察觉,甚至丝毫控制不了,对方何时出现,何时消失,自己也毫无预警,更无法干涉。就好像自己只是供其居住的一个临时载体。
对于未知的事物,人们往往本能的会有些恐惧,尤其这东西还存在于自己体内,那就更不能麻痹大意了。
段休收起心神,灵气环绕,他已经十分接近铸体中期,灵气内视探查己身不算什么高深的技法。
“嗯?没什么不妥啊,难道不在体内?”段休探查无果,又思索了起来,那黑光最初是隐于自己的胸口处,后来出现,似乎是从自己额头出现的,莫非,藏在脑子里了?
段休又找寻一番,依旧一无所获。只能悻悻然收起了心思,若是此物对自己有敌意,想必之前就不会救我了,想明白这一层意思,段休也不再理会那黑光,或许自己修为再高深一些了,自然能搞清楚。
接着,段休又从怀中摸出一物,谢怀青的巨尺,这东西的威力自然不必多说,段休已经深深的领教过了。现在落在了自己手里,也可以当做一件大杀器。师傅曾经说过,自己修剑并不一定是唯一的修行方式,各种术法也可以尝试涉猎一番。
眼下段休就决定涉猎一番。他将那巨尺高高抛起,可巨尺毫无反应便自由落地了。
“应该没这么简单,好宝贝嘛,操作起来有些复杂也是正常的。”段休喃喃自语,随后一掌推出,按在了巨尺之上。灵气奔腾而出,不要钱一样的涌入了巨尺。
片刻后,段休三分之一的灵气已经消耗殆尽,可那缩小后的巨尺依旧毫无反应,别说变大了,动都没动一下。
“灵气不够??不对啊,要是这样,那谢怀青是怎么驱动的?岂不是挥舞几下就被榨干了?”
又一会儿,段休一半的灵气都打了水漂,“看来光是注入灵气肯定不对。应该是有什么别的窍门啊。”段休低着头想了好半天依旧毫无头绪。
“哎,还是自己懂的太少,除了师傅教导过的一些,其他东西基本上一无所知,也没个人商量。”
段休停了停,面色渐渐转喜:“眼下不就有个人吗?”
说罢拿起巨尺便出门去了。
周沐房间对门,便是陈瑶休息的地方,此刻她已经醒了,但心情却不怎么美丽。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陈瑶有些幽怨,她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幽怨的情绪,就像个凡人怨妇一般。
“也不完全是,主要你的伤也是因我而起,而且看在莫先生的面上,我怎么也应该多照料下的。”段休面色诚恳。
“看在莫师兄的面上??”
“当然还有一些其他原因。”
“什么原因?”
“不好说。”
陈瑶低着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又有些泛红。
段休见她不说话,以为是不乐意教自己,心里有些失落:“算了,既然你不愿指点一二,那我也不勉强了。你好生歇着。”
见他要走,陈瑶连忙开口道:“不是的,只是一时走神。这巨尺名叫粘天尺,是比法器更加高明的灵器,所以单单只以灵气操控肯定是不行的,你需要将它祭炼一番。用你的指尖之血为引,少则一两天,多则三天,就可以操控自如。”
“要这么久?”段休想了想,看着手里的粘天尺,还是决定尽快把它收为己有,也好有更多自保的手段,后面的事情会怎么发展,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只希望能尽量保全这一方百姓吧。
就在段休思绪万千时,房门打开。
一个瘦弱的身影,手里端着一些瓶瓶罐罐:“段大哥,你也在。”
“嗯,我来看看她的伤势,另外请教她一些事情。你来给她上药的吗?”段休眼神倒是没有闪躲,他知道自己之前一番话,周沐应该是已经听到了。
“嗯,我是女儿家,也方便些。”周沐笑着点头。
“谁让你给我换药了?”不知为何,陈瑶一见到周沐,就特别的警惕,几乎本能的警惕。自己一个修真者,一个凡人女子对自己绝对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的,怎么会有这种警惕感?刚才见周沐与段休说话,她似乎明白了,这两人有事儿。
“她是女子,方便些。”段休有些纳闷,刚才气氛不是挺好的嘛。
“反正就是不行。你来替我上药吧。”陈瑶有些坚决。
“段大哥确实有些不方便了,要不还是我来吧。”周沐上前几步,却听陈瑶说道:“走开!我的身子岂是你能碰?你一介凡人,如同蝼蚁。。。”
“你给我住口!”段休上前一步,灵气涌动,气势逼人!
陈瑶愣在了原地,一句话也不敢说,眼角含泪,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听好了!她是我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我的亲人,她是凡人,不久之前我也是凡人。凡人不是蝼蚁,你也不是生来就是修真者!你的身子,我是看了,那是为了救你,你我之前可还是敌人。谢氏兄弟也是修真者,你与他们为伍,却多次被当成棋子一般,如今有人对你好,你却不知道感恩。等你伤好了以后,还是另寻他处吧。这一群凡人,高攀不起你陈大小姐。”段休滔滔不绝的说完,便带着周沐转身离开了。
屋外,周沐手里捧着药盒,回头看了看里屋,对着段休说道:“段大哥,真的不理她吗?”
“这姑娘性子古怪,喜怒无常。说话也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若不是看在一位友人的份上,我都不想搭理她。”段休似乎余怒未消。
“不,她也是女孩子,我多少能知道点她的心思。她,她应该是喜欢你,才会这样的。”周沐解释着,神态却有些羡慕之色,在她看来,陈瑶是修真者,她敢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虽然表达的方式十分蛮横,可少女心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有时候故意温柔,有时候故意暴躁,有时候蛮不讲理。
也难怪,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怎么可能?!之前她恨不得杀了我呢。”段休明显有些错谔。
“可现在呢?你教训了她那么多,她一句话也不敢吭,昨日刀剑相向,今天看你发怒,却不敢吱一声。其中变化,你好好想想吧。”周沐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段休心里有些复杂,摇了摇头。让他想,他也想不明白啊。
“眼下就要逃亡,还是先做正事要紧,其他的,活下来再说。”说着便往大殿去了,那里已经人满为患,看来陈潜办事效率还是不错的,只是接下来有多少人会离开,有多少人会留下来,葬身在这小城之中,段休不知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