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此举何意?”
“黑丫头知道污莲下落?”
“与其说给她看,更像是……让那幼兽辨认的。”
“那小崽子是何来路,能识污莲?”
桃谷五仙正疑时,唔嘛只扫了一眼,便不再看画中之物,反而缩头缩脑往后躲。
宠渡将画纸抖了抖,从鼻间喷出一道闷声,“嗯?”那夯货便将眼珠来转去,就是不敢与宠渡对视,直似偷偷咬坏家具却抵死不认的狗子。
宠渡不恼反喜。
这德行,爷熟啊!
据以往经验,就这副“狗狗祟祟”的贼样儿,那夯货心头没鬼才真是有鬼了!
遥想天谴之夜时,一人一兽被造化命盘送入浮山胜境。
境中奇花丛生,异草遍野,生生灭灭间循环了不知多少岁月。而那夯货当初啃秃了好几座山,没准就吞过寂灭污莲。
宠渡其实也不确定,权且一试,没承想真有意外斩获。
可话说回来,小家伙跟着自己吃香喝辣惯了。此番优势在我,这都不趁机给它谋点福利,反令其直接交出寂灭污莲,岂不自损威望?
如若有难同当,有福却独享,那有朝一日再想从它嘴里撬点好东西出来,自也就难上加难了。
一念及此,宠渡忙忙改换脸色,谓五妖言曰:“十之八九有了。不过还要再出点血,就怕你几个舍不得。”
“这话说得!”
“娃娃小觑我等了不是?”
“只要能救老五,别说‘一点’,大出血都无妨。”
“还请老六不计前嫌,拉五哥一把。”
“速速了事,尽快赶去妖墓。”
“那便好办了。”宠渡清了清嗓子,“仍须是易物易物。”
“何物相易?”
“还用问?除了桃髓不作他想。”宠渡明显料到后续,忙伸手打住五妖话头,“瓶儿里是我的。”又指着唔嘛,“这夯货的当然得另算。”
“娃娃。你这是坐地起价啊。”
“还没见着污莲呢。”
“就是。”桃枝仙道,“既是交易,理该验货才是。”
“尔等不知,”宠渡摇头,“这夯货素来‘不见兔子不撒鹰’,既见过桃髓这等极品好货,如今除了仙丹,其他任何东西都难被它看在眼里。”
有道是眼见为实,宠渡空口无凭,五妖无从轻信,一时面露难色。
自在老人看得直摇头。
念奴儿忍俊不禁。
胡离与姥姥相视一笑:他五个的心思被这小子摸得透透的,还不是砧板鱼肉?
乌小鸦颇以为荣,“五个丑鬼斗勇固然在行;若论斗智,哪儿是师父的对手。”
老狼则想:“该致命一击了。”
果不其然,宠渡胸有成竹道:“小爷还就把话撂这儿:那夯货有的并非线索,而是实打实的污莲。”
只此轻飘飘一句,顿教桃谷五仙手舞足蹈,争相呼曰:“当真?!”“老六!莫使五哥空欢喜啊。”“你要多少桃髓?”“只要给我兄弟留几许,其余皆可拿去。”
宠渡早有定计,挥手示意道:“不忙。先匀我一些,换出污莲,待尔等眼见为实了再说。如何?”五妖点头如捣蒜,果然下了血本,舀了满满一汤匙,递在宠渡手中。
见桃髓近在咫尺,那夯货早已馋得垂涎三尺。宠渡拿着汤匙,只在唔嘛跟前过,就不往它嘴里送,急得那夯货在奴儿怀里拱来拱去。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宠渡忙将画纸遮住汤匙,如前抖了抖,挑眉示意,“嗯?”那夯货渐止挣扎,歪头撇嘴琢磨了片刻,心不甘情不愿地“唔嘛”一声。
据腔调来看,显是应下了这桩买卖。宠渡忙将桃髓拿在一边,道:“放开它吧。”
念奴儿依言松手。
唔嘛悬停在空。
大抵从古籍中对寂灭污莲多少有所了解,自在老人飘然远离;桃谷五仙更甚,互相推搡着急往远处走。
寨众不明所以,只好奇寂灭污莲从何而出,见正好空出一块地方来,不退反进挤在一起,眼巴巴抬头看着。五妖在台下,一想到待会儿的场面,就忍不住偷笑。
斜刺里,宠渡恍有所悟,急吼道:“捂紧口鼻,速速远退。”话间将汤匙就近交给胡离,不由分说,拽着念奴儿的手腕一溜烟奔下高台。
众人更觉疑惑,才待细问,忽听头顶一声干呕——
哕!
随起一股恶臭,一时竟盖住了异香,遍处泛滥。
可怜妖众犹在细嗅桃香,冷不丁恶臭钻鼻,当即便被熏倒了一拨,剩下的骂骂咧咧,争作鸟兽散。
胡离护好匙中桃髓,遁在高空,遥指宠渡骂曰:“好小子。这生误我。”狼伯同样一言难尽,“重色轻友的家伙。”
五妖则幸灾乐祸,或拊掌,或捧腹,或捶地,或打滚,笑着闹着倒成一团,“哈哈哈哈!……”“真笑煞我也。”“你、你两个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不单翻了船,还一头扑倒在沟里,顺嘴将烂泥吞了两口。四下里哕声一片,恐怕也就念奴儿浑然不觉了。
纤纤手腕被“渡哥哥”紧紧攥着,奴儿心头怦怦直跳,如有一只小鹿乱撞,更觉双颊发烫,头晕目眩,浑浑噩噩间连怎么跑下台的都不知道,遑论周围是香是臭!
说时迟那时快,姥姥一手捞出昏厥的小妖,一手调运元气罩住了传送台,随舞两袖清风散去恶臭。寨众这才觉着好些,纷纷侧视,见台上蓄满了一层淤泥,厚有尺许,不知为何物。
泥台垓心,赫然几枝墨黑莲梗亭亭而立,不蔓不枝;当中绽开一朵乌莲,周遭数片荷叶,俱散发着腾腾雾气,影影绰绰,宛似头罩黑纱的孀居贵妇,令人一看便直觉其“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单论大小与品相,眼前污莲已堪比异种,较王山石匣里的那枝高了何止一层楼!宠渡见之咋舌,“都开花了。也不知这污莲在浮山胜境中育有多少年月。”
转念想起唔嘛,宠渡凝眉细看,见那夯货正一脸嫌弃地啐着嘴里残留的淤泥,仿佛也不堪其臭,随即攥起小拳头在元气罩上一通猛砸,喋喋不休的样子分明在喊: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姥姥放出唔嘛,随将将开口弥合。那夯货径寻宠渡讨要桃髓。胡离适时下地来,还归汤匙。唔嘛连唤两声,示意乌小鸦与虫王分食桃髓。
见者皆以为奇,“噫!小家伙还晓得有福同享,不吃独食。”
且不言他三个吃得津津有味,馋坏了一众妖兵妖将;却说桃谷五仙见莲眼开,忙取出一早备好的方形石缸,跟抬棺材似的合力扛起,喜滋滋地冲将过来。
“哇嘎嘎嘎!老五有救了啊。”桃根仙且奔且笑,“还是开了花的。开了花的。”
“恁大一株,得炼多少寂灭丹哪!”
“不怕头一炉失败了。”
“苍天护佑!苍天护佑!”
“命不该绝。”桃花仙笑得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儿,“吾命不该绝。”
“哼!”胡离单手抵住石缸,将五妖截在传送台前,“尔等谢天、谢地,就没想过谢一谢真正的恩主?”
“哎呀,都是实在兄弟,言谢岂不生分了?”桃干仙探头探脑看向宠渡,“是吧,老六?”
“亲兄弟还明算账,”宠渡笑道,“你几个丑鬼休想这么便宜。”
“你待怎地?”
“尔等先前说过,无论多少桃髓都愿意给。可对?”
“呣……”
“不错。”
“君子一言,什么马都难追。”
“到底要多少,痛快些儿。”
“虽不至于全拿,却也不少。”宠渡意味深长竖起食指,“一滴即可。”
“一滴?!”
“好好好。”
“不对,此非老六你的路数。”
“有甚不对?这是老六体谅哥——”
“我的意思是,”宠渡伸手比划道,“全寨上下,各得一滴。”
“啥,”桃叶仙微愣,“见者有份?!”
“有福同享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