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宠渡去也匆匆,庄小奇直呼看不明白。庄清羽倒略有猜测,“想是追寻方才路过的那队人马去了。”庄小奇道:“有旧?”庄清羽摇头不语,只心头在想:“恐怕无甚交情,反而有仇啊。不然当时就该招呼了,省得事后再去追。”见庄小奇仍在抿嘴遥望,不无遗憾的样子,忙道:“由他去罢。无论怎样,也与你我无干了。”
言讫并指一划,撤去护阵,将八块碎片复作“生杀剑”原本模样。才待走时,忽而正色叮嘱道:“宠渡身份暂不宜外泄,回去之后务必守口如瓶。”庄小奇问:“师尊那儿呢,也要慎言么?”庄清羽忖了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见其不解,接着说:“若宣之于众,指不定另生枝节,甚而引火烧身殃及你我。”
话间生杀剑迎风见长,庄清羽带人御宝而起,一路缓行,趁机将背后考量娓娓道来。此行本就旨在帮助庄小奇增长见识,而今正好见缝插针,为其积累阅历。
同侪之中,无路比智慧还是拼实力,宠渡固然位列天骄之列,且是巅峰级存在;奈何年轻气盛难免胜负欲,总不乏争强好胜之辈,一旦知悉其身份,势必找到宠渡一较高低。所谓树大招风,打败天下第一,也就成了天下第一。
庄清羽之所以隐瞒,也是怕事情闹大了追究起来,会将自个儿卷进去。庄小奇经验还浅,尚无此等远虑,硬着头皮听罢这通解析,顿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接连呼曰:“哎呀呀,好麻烦。”庄清羽揶揄笑道:“自是比剥虾费事多咯。”
这般说着,生杀剑飞临某座悬山。山崖边上站满了人,与姊妹俩衣着大同小异,显然正是其同门。先前发现庄小奇的去处后,本欲同往掠阵,临行之际却被庄清羽好言劝止。今见二人归来,争相问候,“可曾着伤?”“作何区处?”“夹着尾巴”“落荒而逃”云云;更有甚者打趣道:“吾等师门威严,倒好了那匹夫。”
或许不喜人情世故,更可能不善于应付,庄小奇对周围人的嘘寒问暖爱答不理。反是庄清羽对此游刃有余,一番寒暄滴水不漏,凡有人打听宠渡身份,只推说不识,将一众同门打发了,乘着攀谈的空当循迹投去一瞥。当下站得高,果然比在地上看得更远些,依稀可见一抹红色身影若隐若现。
却说宠渡发足狂奔,一如风驰电掣,扬起漫天飞尘,一溜烟儿追出十几里地去,难免惊扰各方。所幸当务之急在于觅求机缘,沿途队伍不过随意看罢两眼便接着忙活开门事宜,纵有明眼人依据形貌肤色猜到宠渡身份,一时半会儿谁也无甚闲心截他,故此一路过来畅行无阻。
可叹身法再快终究有限,哪怕身怀牛虎之力,单凭腿脚到底不及丹宝迅捷,唯有眼巴巴看着那宝最终消失在天边。宠渡渐渐放缓脚步,一边喘息一边细思,始觉先前一路风尘太过惹眼,之盼没有因此打草惊蛇才好。
现如今虽知其去向,却不宜再追。且不说人家中途可能会拐弯,单以目前脚力,等追上的时候已不知该猴年马月了,玄阴宗岂会在原地候着?必然早换地盘了。
思量至此,宠渡灵机忽动:据当前情势,与其像没头苍蝇一样瞎找,莫如赶往青山之巅守株待兔。
而蛮荒之地内,有没有某个地方是玄阴宗或迟或早都会去的?
……还真有!
且只有那一处!
不单玄阴宗,对其他所有势力来说也一样。
此番蛮荒之行必然的终点——
大青山!
有道是“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本就赶路慢,距大青山又远,此刻出发兴许正当其时。
再者,据庄清羽透露的消息来看,每扇法门被打开之后,仅限一人或一非人可入,跟谁开门无关。换言之,如果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可以“摘桃子”,也就是抢在开门者之前进入门中。
除此之外的其他情形与宠渡所料大差不差,妖元开妖门,道元开道门;略微不同之处在于,另有法门专为诸如魔元、鬼气之类的旁门左道而设。但无论怎样,元气既已被禁,那些个法门中纵有天大造化,也与他无缘了,确实毋须在入门之事上再虚耗任何工夫。
一念及此,宠渡不由摇头苦笑,“合着忙活一场空欢喜?若非彼处大青山关乎造化命盘,此行便纯属白走一趟了。”不自觉朝当中的大青山望去,没承认想这一望便愣住了。
从此处乍一看,烟云掩映下,青山之巅好似一物。
宠渡正想抬脚,忽又虑及庄小奇一事,为免再被误认作妖怪,索性拔刀将长袍割下足够长的一截来,估摸准位置戳上俩窟窿眼儿,权当头巾裹了脑袋,遮住脖颈,仅余“贼眉鼠眼”在外。
此举若在往常的确不啻于鹤立鸡群,但蛮荒之地会聚天下方外之客,与其中某些魑魅魍魉一般的衣着扮相比起来,堪称清流,自也就不足为奇了。
一俟拾掇停当,宠渡拔腿就走,三步并作两步越走越疾,凡遇人马,或绕,或让,或停,或藏,总不外避其锋芒,不去惊扰;加之蒙住了脑袋,果然再没有因为异样的形貌而招致丁点儿麻烦。
如此行了不知多久,绕了不知多远,拐出不知多大个弯,直至终于将大青山看出个所以然来——
那山巅真的好像一柄板斧啊!
更妥帖些来说,仿佛青山之巅的本来面目并非如此;却不知从何而来一把石斧破空劈落,摧毁了原本的峰顶,经年累月之下最终与残存的青山长成一体,才有了而今所见的模样。
板斧?……石斧……
斧头……
宠渡双目微缩,喃喃默念,将斧山越看越像,越看越觉着似曾相识,叵奈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到底在何时何地见过。
蹙眉凝想之际,冷不防又被一阵耳熟的喧嚷岔断思绪,其中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嘘声。宠渡循声顾望,见斜刺里一座飞峦上果然有人起哄。其实这一路过来,与此相类的场面宠渡已然见过不少,每每驻足,几番观察对照,又据隐隐传下来的只言片语,对其中情形猜了个七七八八。
乃不知为何,有些法门竟怎么都打不开!每逢此类法门,历经一番争斗后,总有几方人马势均力敌,奈何不得彼此,不得不达成某种微妙平衡,扎在山上,议定规矩,依序轮流派出一人前去尝试,谁能开门就算谁的。
当然,这不过是口说罢了,实则个个心弦紧绷蓄势待发,门开之际,便也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之时!各方对此心照不宣,俱不曾点破。
大抵人心就是这样,越将那门推不开便越觉得不简单,越因此笃定门内藏着天大的机缘;又怕前脚刚走,后脚门就开了,到底舍不得便宜他人,因此宁愿死盯着某一处不放,也不愿去往别的悬山上另启法门。常言所谓“见木不见林”,此即是了。
适才必是又有人开门失败,遭受法门之力反噬,故而引起哄闹。宠渡见怪不怪,转身继续向斧山赶去。如此非止一时,眼角余光里蓦地辉煌闪烁,斑斑点点如星芒也似。
循着光迹望去,乃一法门开后,从中洒出的银辉正正落在门前一群人的脑门上,因此反照发亮,犹如艳阳天里,微风拂过湖面时掀起的粼粼波光。
虽然晃眼,一时难以直视,但根据人影轮廓还是能依稀辨出,其行头与平生所见截然不同,尤其那一颗颗锃光瓦亮的脑袋,让宠渡对门前之人的身份立有所断,“想必这就是老头子常说的‘和尚’了?”
和尚耶!
西域佛门弟子!
其人其事在此之前,宠渡只从师父绘声绘色的叙述中听过,只在老头子笔下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像里见过;如当下这般得遇真人,还是平生头一遭,真可稀奇!
君不见,只因此一群“光头”,不单天上地下路过的各路人马暂缓了探宝行程,或远或近争相围观;连周遭已在悬山上的队伍也都一时作罢,交头接耳,俨然将其视作小憩时的一桩乐子。
八方看客津津有味,宠渡更是兴致勃发,屁颠颠向那悬山摸过去,想寻个最为合适的方位,看清楚些。
遥想当初,映月湖边邂逅,乌小鸦只一句“如假包换的人,货真价实的人”,把念奴儿听后欣喜若狂,亟欲一睹为快,便也曾这般兴冲冲,喜滋滋地跑上前。宠渡当下这股子兴奋劲头,与彼时情状何其相似!
所不同的是,念奴儿当时因遭蛇咬掉进湖里,而宠渡走没两步却硬生生地刹住了脚。因为就在先前那一刹,一道灵光浑似霹雳般划过脑际,令其由内而外如遭雷击,不由得僵立当场。
须知同一方世界内,天地元气本身的确是同质的,但一经修行者化为己用后便各有所属。一则元气附着之物不同,一则修行者根性有别,一则所炼功法相异。故有妖元与道元之分。类同此理,佛元,即佛门弟子所炼化的元气,与妖元、道元也该各有不同才是。此其一。
其二,千年血战距今数十万载,而西域佛宗兴于何时,对旁人而言虽不可考,但据老头子生前所说,在蛮荒之役后很久,这世间才见佛光。除非妖人两族先辈有未卜先知之能,料得后世出佛;否则决不会早在封印脚下这片上古战场时,便将佛元也预留作开门的钥匙。
一言以蔽之,佛元按说是开不了法门的,但那群和尚却偏偏将门打开了。
其间必有猫腻!
可……会是甚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