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事了
夜,冷风渐起,高空里盘旋着呼啸。
柳异听着母亲带着妹妹睡下的声音,又静静等了半晌,直到四野寂静,才悄默默起床,出了门。
小心的把门锁好,他踩着阴影,在街角用麻布蒙上了脸,往白木大街方向走去。
乌蒙县共有四条主干道,按南北中轴为心,向东西辐射。
广进里距离白木大街最近,大约只有半里的脚程。
仔细地避开更夫与巡逻的捕快,柳异很快就来到土地庙附近。
一眼看去,原本就残破的土地庙外,围绕着一圈圈用茅草和破布临时搭建的窝棚,像是一座破败的村庄。
简易的窝棚恐怕只有象征意义,用各种能找到的材料勉强拼凑起来,到处是缝隙和补丁。
柳异随机挑了一家窝棚进去。
里面昏暗,他眯着眼才看清,是相拥而眠的男人,看长相有些类似,大约是兄弟。
他们睡得很浅,柳异闯进来的第一时间就醒了,但根本看不清东西,只感到被一双大手死死掐住脸颊,旋即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问道:
“不要乱叫,我问,你们答。知道周弦二在哪里么?”
兄弟俩中大的那个明显更有经验,他从力道上就明白了,自己毫无反抗之力,点了点头,在柳异松手之后,把弟弟往身后一护:
“英雄...好汉...我们都是穷人,没有吃的,也没有穿的...”
“闭嘴!我是问你们知不知道周弦二?”
这两人一脸茫然:“什么弦二?谁?”
柳异眉头一挑:“就是那个废了一条胳膊,刚刚又断了四根手指的人。”
大哥眼珠子一转,说道:“英雄,我大概知道您说的是谁了。那人不是我们村的,还好赌博...”
“说重点。”
听出柳异的不耐烦,大哥连忙说道:“大家都不喜欢他,就把他赶到边上。您往里走,最靠近枯井的那个窝棚就是他的。”
“很好。”
柳异得到想要的答案,想到刚刚兄弟俩相互依靠的模样,也不为难,转身走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瑟缩成一团的俩人松了口气,他们擦了头上的毛汗,弟弟问道:
“哥,你说那人...”
“嘘!”
大哥赶紧把弟弟的嘴堵上,低声骂道:“那人我们惹不起!你没发现么,他力气比当过兵的阿牛哥还要大,而且他能看得清楚!”
兄弟俩在外流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当然知道这意味这什么。
只有常吃肉的富人,才没有“夜盲症”!
这样的人,弄死他们不必碾死一只臭虫更难!
“睡吧,我们就当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窝棚里,被吓得不轻的兄弟俩相互安慰着,重新躺下。
而不远处,并没有离开的柳异轻轻点了点头。
人不狠,站不稳!他夤夜出门,就是要来解决周弦二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只是没想到,流民规模相当巨大,想找到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他只得靠这种手段获取信息。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往衣服里塞了些布条改变身形,又蒙了面,故意压低嗓子,通过多种方式隐藏自己的模样。
这样,就算是被人发现,也未必能把“凶恶的杀人犯”和东关行里“孱弱的书生”柳异联系起来。
这年头,只要没有实证,不过是死了一个泼皮,就算是有人告到官府,最多也就是一句“流民斗殴而死”就打发了。
好在这世道,能活下来的都是聪明人,柳异知道这两兄弟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藏,就大踏步往周弦二的窝棚走去。
月光似水,清单而苍白,柳异凭着依稀的记忆,转过数个回廊,终于找到了兄弟俩说的在枯井旁的窝棚。
他走了过去,听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呻吟,确实是周弦二那狗贼的声音。
再次确认:“周弦二,你的事发了!”
“什么,什么事发了?”
里面的人吓了一跳,大声问道。
果然是这人,柳异把窝棚侧面的茅草一扒,扯出大洞,光线照进去,正是周弦二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柳异也不多话,上去一脚就踢碎了这白眼狼的喉咙。
看着他徒劳的捂着脖子,柳异冷笑,又补上一脚,周弦二脖子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深知许多反派死于没有补刀,柳异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掐了脉搏,都没有了,才放下心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既然是敌人了,柳异就不允许自己留下这样大的疏漏。
杀人并不是一种舒服的经历,亲手剥夺生命是悲哀的。
只是柳异明白,周弦二这种是彻彻底底的小人,一次敲诈不成一定会再有阴谋,他自己一个倒无所谓,但家里有母亲和妹妹,绝不能冒任何的风险,倒不如一了百了。
胃里有些翻滚,但他知道这里不是久留的地方,虽然相对偏僻,未必没有惊动旁人,必须要尽快离开。
他长长的吐了口气,转身就要走。
忽然,柳异目光一凝。
他看到了一口破缸,十分眼熟...
就好像,是之前借给刘家的那一口!
似乎想到了什么,柳异上前提起破缸,里面空空如也,一摸缸底,果然有一道熟悉的裂痕。
他瞬间脸色铁青。
冷哼一声,柳异迅速离开现场,在黑暗中奔出了数百步,又绕到了距离广进里足有三四里地的钟吾大街上,确认没有任何跟踪和盯梢,他才重新上路,在寅时初回到了广进里。
路过刘家时,柳异深深看了一眼,心情复杂:
‘希望是我猜错了吧...’
***
清晨。
柳氏显然不知道昨晚儿子做了什么,她从锅里拿出一个鸡蛋,在桌上磕破,把蛋白给了柳异,蛋黄放进黄面粥里搅散,喂给睡眼朦胧的柳心,自己拿起蛋壳仔细的嗦着:
“阿异,我和你招娣婶子约了,上午一起去小市上看看。”
柳异吃了半个蛋白,把剩下半个塞进妹妹手里:“好,那等我从刘家回来,我来带柳心。”
“刘家?你怎么想着去他们家?”柳氏还以为他想去要回借的粮食,说道:“刘叔年纪大了,再缓两天吧~”
“娘,您想哪儿去了,我不是去要粮,就是看看而已!”
“那就好,既然你要去,干脆...”她拿眼睛看了看灶台方向,锅里还有小半碗黄面粥。
柳异心里有怀疑,直接拒绝了:“娘,不患寡而患不均,咱们家能喝上黄面粥、吃肉的事可不好让太多人知道...不然以后都来借粮,你说咱们是借还是不借?”
柳氏张大了嘴:“也是...也是...”
饭后,柳异就去了刘家。
半晌后,他走了出来,脸上笑意迅速褪去,变得冰冷无比:
‘居然真的是你?’
***
是夜,一道蒙面的身影翻进刘家,不多时又翻了出来。
接下来几天里,刘老汉就出现发烧、肠胃绞痛、多次腹泻的症状,多的时候一天要大解数十次。
没过两天,就被人发现死在院子里,状如骷髅,明显是脱水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