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灶膛正中烧得火红，青木杆杆“毕毕剥剥”的烧着。

　　“阿异，这青木杆杆便宜，不比松木好烧，得叉着叠起来…”

　　正在灶台前面照看的柳氏看了眼柳异，生怕他听不懂，湿手在围裙上一擦，还用手比划着：

　　“都说什么“君子远庖厨”，阿异，你可是咱们家的读书种子，注定要做老爷的…嗨呀，大丫你要死啊，那可是刚炸完的猪油！”

　　柳异正用细枝捅着炉膛，增加空隙方便空气进入，听到柳氏惊呼，连忙从灶台一边抬起脑袋，就看到瘦巴巴的妹妹柳心偷偷踮着脚，想去扒拉放在灶台边缘的瓦罐。

　　那里面，是柳氏刚刚炸完的猪油，正在里面烫得滋滋冒响。

　　好在柳氏发现的早，不论是人还是油都经不起损失，柳异迅速起身，从转身把女儿抱在怀里仔细检查有没有受伤的母亲手里接过铲子。

　　穿越这半月，母子之间，早就默契非常。

　　锅里咕噜咕噜，是刚刚下锅的土豚肉，肥润饱满，在汤汁里颤颤巍巍，表面裹满了油光，蛋白质受热转化成的浓郁香气，在许久没见过荤腥的柳家人面前，简直比任何珍馐都要美味。

　　锅铲上下翻飞，汤汁在锅边受热，腾起愈发浓郁的肉香，柴房里的三人肚子齐齐打鼓：

　　“咕咕～”

　　“咕～咕…”

　　“嗨呀，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怎么肚子还会叫的哇～不急不急，大丫马上就有肉吃咯！”

　　柳异扭过头，看到柳氏坐在角落，粗糙的大手握着柳心细长的小手，正在哄着怀里的女儿。

　　痴傻的柳心配合地拍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柳异忽然就好像被锅里的烟气熏了眼睛，眼角酸酸的。

　　屋暖、人暖、心暖。

　　柳家，好久没有这样的宁静了…

　　淡淡的满足如流水般润过心田，柳异把装油的瓦罐往里移了移——这可是重要财产，不容得些许马虎——没想到温度还没降下来，瓦罐的两只耳朵把他烫得手疼。

　　赶忙吹了几口气，又看到一脸馋猴样的妹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喉咙滚动着。

　　玩心一起，把手就捏在妹妹的耳垂上。

　　“咯咯咯…”

　　柳心被突然袭击，在母亲怀里一边笑一边扭动，柳异背上就挨了柳氏一下：

　　“别逗你妹妹！把她弄哭了，我可不管！”

　　***

　　三原郡地势不平，地下水中盐分与杂质多，诸县饮水多靠苦水井。

　　但广进里中有一口百丈深井，泉水清冽冰凉，饮之有回甘，是少见的甜水井，故而傍井有甘泉街，前朝时再分为大、小街。

　　东关行在甘泉小街尾，街长不过二十丈，宽不过八尺，住十来户人家。

　　除了斜对面的竹九娘家，距离最近的就是做豆腐的招娣婶子家。

　　“吸～吸～，老头子，哪来的味道这么香？”

　　后院的茅棚中，招娣婶子烧了猛火，向正在石磨旁忙活的赖安叔问道。

　　茅棚不大，但工具值钱，能置办下这一套已经花了招娣婶子一家大半生的积蓄，当然是买不起毛驴的。

　　推磨的是赖安叔，他是入赘的女婿。

　　百十斤的石磨可不好推，他趁机停下歇息：

　　“闻着味道，像是柳家那边传过来的…嗯，是榨油的香味！”

　　“玉华家？这倒是奇了，从她男人没了，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差，上旬还找我们借过两斤的黄面应急，现在居然能吃得起猪油？”

　　撑船、打铁、做豆腐，是民间三大苦，但要是能坚持，养家糊口不成问题，招娣婶子家里的情况，比柳家好些。

　　灶火照得她脸色阴晴不定：

　　“老头子，咱家的米缸也快见底了，这一期的豆腐钱，刘掌柜的说要月底一起结算…还有小十天，要不我去…”

　　长期的推磨生活，让赖安叔一身精瘦，他满脸是一贯的愁苦，掏出烟枪靠在柱子上“啪嗒啪嗒”抽着：

　　“柳家婶子不是和你最好吗？咱们俩只有一个豆子，她一个人要拉扯俩个娃娃…”

　　蒸汽、烟尘混杂，夫妻俩朦胧地对视一眼，叹了口气，把原本的念头熄了…

　　***

　　饭桌，柳氏把炖得绵软滑香的土豚肉在嘴里嚼碎，又选了好咬的瘦肉，喂给柳心和刚睡醒的阿福。

　　看着两个小家伙吃得心满意足，柳氏久违地露出笑容，圆脸上颇有几分慈祥：

　　“可惜，还少了点盐，不然味道更好！不过这炖肉就像做人，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刚得了强化的柳异胃口大开，正埋头猛吃，也听出老娘意犹未尽之处，满嘴油花地抬起头：

　　“娘，你在说啥？”

　　阿福比柳心小了三四岁，但明显比她要聪慧的多，反而像个小大人，带着柳心在玩。

　　柳氏瞥了一眼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家伙们，压低声音：

　　“阿异，你老实说，你对那竹九娘，是不是有意思？”

　　柳异有些惊讶：“娘，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柳氏一脸正色：“别打岔，我早就看出你对她有点小心思…”

　　她打量着自家儿子，剑眉星目，身形挺拔，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眼神转为柔和：

　　“年底你就十六岁了，也确实是该娶媳妇的年纪。但咱们柳家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去个寡妇进门…”她又把声音压低：“还是个拖着油瓶的寡妇！”

　　柳异倒没什么情绪，老娘关心儿子的终生大事再正常不过，他很享受这样的关怀：

　　“娘，没有的事！”

　　“你最好是！”柳氏一看他，就知道儿子没说实话：“那竹九娘可不是简单的角色…”

　　她见柳异抖了抖眉毛，就知道这小子根本没听进去，直接上手拧他的耳朵：“我说的话你听见没？别去招惹竹九娘！”

　　柳异故意没躲开，被老娘轻轻揪住了耳朵，赶忙求饶：“好好好，我知道了。不过等下我还得去一趟，要说这街上还有谁家有粮票、肉票，那肯定是九娘她们家。”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做着鬼脸，滚刀肉一样从母亲的“魔爪”下挣脱出来，看着桌上早就单独盛出来一大一小两碗土豚肉，端起了小的那碗。

　　“娘，我先去给招娣婶子家送点肉。”

　　“嗯，去吧，记得和你婶子说，我待会儿就去小市，借的两斤黄面明天就能还上。”

　　***

　　“咚咚咚～招娣婶子，赖安叔，是我啊！”

　　辰时中，把嘴巴擦的干干净净的柳异站在招娣婶子家门口，手里的肉碗用簸箕反盖着。

　　他知道这个点刚好是压豆腐的时间，这两口子相对清闲。

　　没过多久，一个敦实的中年妇人就开了门：

　　“小异，你怎么来了？”

　　柳异把手里的碗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油光光的土豚肉来：

　　“婶子，我新得了些肉。我娘让我给您送来。”

　　他很自然的把碗递了过去，肉香一起，招娣婶子干黄的脸上闪出不自然的脸色：

　　“这怎么好意思呢，现在是啥年景，肉贵的很呐！”

　　但他们两家是常往来的，平常日子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拿点出来分享，还是把碗稳稳的接了过去。

　　柳异做出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婶子，这没花钱，是我偷偷进山，运气好抓到的。别人可都不知道，街坊里我只给了你们。”

　　柳异深知，快速拉近关系的方法之一就是互相分享秘密。

　　当然，一定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秘密，否则就要小心，想露脸的时候却把屁股露出来了。

　　果然，招娣婶子对上了电波，一脸严肃，重重点了点头：

　　“我晓得了，小异你放心，绝不会有旁人知道！”

　　“不打紧，不打紧。”柳异笑道：“对了婶子，我们家借的那两斤黄面，后天就能还您。”

　　虽然柳氏今天就会去买粮，他还是习惯性地留了些分寸，做任何事情，都不要把余地框没了。

　　“这孩子，不着急，我是看着你们两个小家伙长大的～”

　　“婶子，一码归一码，现在这街上，也就只有您还肯照顾我们了，这份情我记着呢。再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招娣婶子眼角含笑，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懂事，柳异顺势退下台阶，朝院子里努了努嘴：

　　“婶子，快回吧，我也回了。”

　　“哦哦，好，晚上来拿碗，我也给你点好东西…”

　　他们家是做豆腐的，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黄豆，那是极有营养的，柳异眼里一亮：

　　“好嘞，那谢谢婶子！”

　　“傻孩子，咱们两家还谈得上谢字…”

　　关上门，招娣婶子又掂了掂碗里的分量，着实不轻，和走出来的赖安叔面面相觑。

　　“老头子…”

　　“还说啥？人家有好东西都记得咱们，晚上拿一两干黄豆给柳家吧。”

　　“一两哪够？”招娣婶子反而豪气起来：“玉华姐姐是有心的，咱们也不能亏了，给二两！”

　　一斤豆能出十斤豆腐，这二两就相当于二斤，赖安叔暗暗叹了口气：

　　“好好好，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