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流
刚跨出大门,柳异挺拔的背就瞬间松了下来,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
竹九娘估算错了,那石凳何止八九十斤,至少有一百二十斤,着实沉重,又因为形状光滑不好用力,他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搬动。
看似轻松,其实两臂都稍微拉伤。
不过看竹九娘那副见鬼的表情,柳异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世上没有突如其来的爱或恨,想让别人心甘情愿地帮忙,就得适当的展现一定价值。
而在这样乱世的底层中,有什么东西能比一副强壮的身体更直观的表现价值呢?
柳异自从穿越,就知道生活在这里,必须要拥有力量与危险性。
无害是一种糟糕的品德,它会让人变成韭菜,只能被上位者一次又一次的收割。
之前他暂时缺少力量,只能示敌以弱,事事退让。
但【疯神榜】让他拥有了掌握力量的可能。
这种底气让他逐渐变得大胆,变得拥有威慑力。
他没有说话,回家见过柳氏,又从灶台上的瓦罐里倒出小半碟的猪油,想了想,干脆倒满,走了出来。
柳氏见状欲言又止,只是她知道自家儿子现在主意硬的很,嘴唇嚅嗫了几下,还是没说话。
柳异冲母亲笑了笑,又来到竹九娘家。
“这是…猪油?”
穿好了外套的竹九娘身段婀娜,抱着女儿在院中晒太阳,实际是在等柳异。
她眼里一亮,有些惊喜。
就算以她的手段,家里也不过是刚好能吃黄面,一旬能吃上一次肉。
猪油,还是相当奢侈的。
“是了,竹姐姐。这是我今天偶得了,我娘让我送一些过来。”
“又是“偶得”?”
竹九娘刻意加重了语气。
要真有这么多“偶得”,全天下的人就不会饿肚子了,人人都蹲在家门口守株待兔,“偶得”粮食就好了。
“还有玉华姐姐…”
她明白柳氏是个十足的好人,但“节俭”二字也是刻在骨子里的,这满满一碟的猪油拿去集市上换,至少能值十二三文,决计是舍不得的。
但她也没有揭穿,她此时已经把柳异看做大人,而成年人的世界往往不肯直白:
“这样重的礼物,我可不敢收!”
“竹姐姐哪里的话。”柳异倒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就将油倒进了柴房里早已空空如也的油罐里:
“再说了,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弟弟孝敬姐姐不也该是理所应当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节,一般人还真拒绝不了,竹九娘心中微动,悄悄观察起柳异。
想到他刚刚轻松抱起石凳,又见他待人接物颇有章法,十分得体,不似从前那副瑟缩模样,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咳了一声:“好好好,那我倒要听听,你要让我这个姐姐办什么事?”
“竹姐姐,我能搞到肉。”
竹九娘脸色一变,死死盯着柳异。
半晌,她语气发厉:“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姐姐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柳异笑了起来:“只是如果有人能以官价的七成、甚至六成持续提供肉品,不知道能不能换取等价的“粮票”、或是其他?”
竹九娘呼吸一窒。
她之所以能以寡妇之身,安然生活在广进里,吃穿不愁,连李杰都不敢上门勒索“保护费”,就是因为她背后靠着县里的一位“大人”。
只是绝对不能相信“良心”这种东西,上位者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施舍。
像柳异一样,竹九娘也需要展现自己的价值。
除了“美色”,剩下的,就只能是当“白手套”了。
但这事,一来时间尚短,二来事关衙门,隐秘非常,柳异是怎么知道的?又或者说,除了柳异,还有多少人知道?
私下交易朝廷管制物资,真被抓到可是会死人的,竹九娘不认为万一被曝光了,那位大人会庇佑于她。
这一刻,她甚至隐隐起了凶心。
“竹姐姐别担心,我也只是大概猜测…”
柳异似乎浑然不觉:“连我娘都不知道!”
见他急着把柳家其他人摘出去,竹九娘反而松了口气。
看来柳异还是个有分寸的人。
气氛一时间僵持,直到阿福懵懂地把手指戳到柳异脸上:
“好人!好人!”
柳异嘴角微微勾起,竹九娘也就坡下驴,一男一女都笑了起来。
只剩完全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阿福左看看右看看,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然后也咯咯笑着:
“好人!好人!”
***
“你有什么?又想要什么?”
竹九娘让柳异在小院里站着,自己进里屋把阿福收拾地干干净净,哄着睡了,随后关上屋门,对着柳异低声问道。
这时候,她目光犀利,仿佛不再是广进里的命苦寡妇,而是毫厘必争的大朝奉。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每三天我能提供十斤左右的肉。”
竹九娘眉头一皱,不是觉得太多,而是觉得太少。
十斤肉,也就相当于一百文,她替“大人”低买高卖,利润不过二十文。
这点钱,最多算是蚊子腿。
“我能持续供应,按月递增,并且只要官价的五成…”
竹九娘眼底微不可查的一闪,她经营着“大人”的部分渠道,自然知道行情。
乌蒙县靠山吃山,有许多家传的猎户,他们捕获猎物,除了“卖”给官方采购的肉行,私下往往还会以官价的九成偷偷交易。
竹九娘背后的“大人”给她的指标是官价的八成,如果柳异真能长时间供应官价五成的肉品,那剩下的利润…
原本是替老板打工,现在是替自己经营,竹九娘瞬间觉得每月一百斤肉的交易量相当可观。
每月三百文,等于一户普通人家的收入,再加上肉品经手,无意间损耗一些也属正常,那阿福就不用在担心营养…
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在这广进里长大、就凭我读过圣贤诗书,就凭我…”
柳异语气果决,毫不迟疑,同时拿眼一斜不久前被他搬动的大石凳,竹九娘心中一凛。
在广进里长大,说明他没有别的渠道;读过圣贤诗书,说明他信守诺言;而能随意搬动八九十斤的重物,则说明他有保证约定的力量。
这一眼,也未必不是隐含威胁。
“好,我答应你。”
竹九娘神色变幻,随着日头渐渐升高,驱散秋寒,她丹凤眼一眯,做了决定。
她从来都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然选择下注,就不会迟疑:
“你现在有多少肉?”
“今天先给你五斤,三天后开始按十斤的量。”
“好,那你要什么?”
“黄面票五斤…算了,一斤的蛋票,外加三斤的黄面票,柳心好久没吃过蛋了…”
看柳异斤斤计较的模样,完全没有前面的雷厉风行,竹九娘神色复杂:
“嗨呀,不是说自己长大了吗?怎么还这么扣扣索索的样子?这样,我给你一斤的蛋票、五斤的黄面票。”
其实这样竹九娘还有的赚,但柳异还是有些欣喜:
“那就谢谢竹姐姐了。”
“光说不动啊?还不去把肉拿来?”
“好嘞!”
“对了小异。”竹九娘犹豫了片刻,还是叫住了他,低声说道:
“我有些小道消息,可能不准啊…县里最近不太平,咱们这位石县令,恐怕快要离任了…”
柳异猛然停住了脚步,他猜到竹九娘的消息来源,就是她背靠的“大人”,准确性应该没有问题。
庆国官制大体依循前朝,官员考满也类似,三年小考查、五年大考举。
如今的石县令到任不过一年半,第一任上都还没过,此时要离任,不可能是升迁,并且所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
柳异心里闪过无数念头,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深深地看了竹九娘一眼:
“我省得了,多谢竹姐姐,只是这种话,以后不要再对其他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