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遗蜕
想到这一点,柳异哪里还敢进去,立马掉头就走。
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连头也不肯回,拔腿就跑!
妖怪,真的有妖怪!
原本只是听乡人说起,此界有仙、魔、神、怪。
没想到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居然真就被他碰上了《聊斋》里的画皮妖!
柳异大汗淋漓。
《聊斋》一书,看似写神仙、狐鬼、精魅故事,满是荒野书生、红袖添香的艳遇,实则是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如果真是穿入《聊斋》,那他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这个妖魔鬼怪纷扰扰、贪蠹巨恶满天下的吃人世界,真的不好混!
他连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直挺挺跑回了阳谷大街,一路上不知道撞开了多少人的肩膀,引来许多怒目而视,也浑然不放在心上。
明晃晃的大日就悬于中天,柳异却浑身发冷,根本感觉不到温暖。
画皮的故事他可再熟悉不过:
狞鬼披彩笔所绘之人皮,化为女子,勾连太原书生,日夜缠绵。生遇道人,窥破狞鬼真身,求拂尘以护体,鬼怒裂生,掬其心而去...
结合孙强的遭遇来看,这根本就是画皮前半段,王生未遇到道人之前的翻版!
柳异心惊胆跳,一篇《画皮》不过短短数百字,然而字里行间隐藏之恐怖实在是触目惊心。
别看那狞鬼好像是轻而易举被消灭了,可那道人、那老丐,都是本领通天的人物。
一个剑术精妙,葫芦法宝,能与狞鬼斗回合;一个更是凭空捏心,起死回生,只教阴差难锁魂!
他柳异现在,不过是个力气稍大的普通人,在画皮的狞鬼面前,下场恐怕不会比太原王生好上多少罢!
‘不过倒还不至于死路一条...一则,我只是受到异常侵袭,而且不是画皮妖,只是一张遗蜕,未必就有想象中的凶险;二则,【系统】看来是自带防御机制,至少抵御住了这次侵袭...’
柳异停住脚步,找了个摊子边上靠着,重新打开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面板。
上面最后的提示:
【判定不通过,神摇魄荡接触,状态恢复...】
他抬头看着往来如织的熙攘,一张张鲜活的笑脸洋溢,仿佛让他从无间返回人世之中。
柳异渐渐镇定,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松了口气:
‘看来系统还算强力。不过也不好说,有没有可能,画皮妖遗蜕的威力低下,遇到真正的画皮妖,未必就有这样的好运。’
为自家性命考虑,柳异想了很多。
好在刚刚的经历至少证明了,【系统】在画皮妖面前,能暂时护他周全。
至于能不能更进一步,对抗画皮妖?
‘别的地方不好说,至少广进里附近没听说有类似的怪事发生,或许这画皮妖只有一个?那只要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遇上画皮妖的真身,靠着【系统】应该并无大碍。至于进山...’
他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山魈、山魈,本来就是传说中的鬼神,真和这画皮妖比起来,鹿死谁手还不好说呢!’
《疯神榜》这个游戏运用了前世最先进的虚拟引擎,各种配置都是一时之选,对于神话分身能力的体现也是淋漓尽致。
在资料片里,柳异可是看到过山魈的威能——
吞魔食鬼,号令山川!
想到这里,柳异莫名有些振奋,摸了摸下巴,发现冒出了些许胡茬。
原来这具身体快要十六岁了,勉强能算个大人了。
明天就又是进山的时间,他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想办法把山魈升到2级。
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预感,柳异忽然觉得,神话分身的这次突破,会给他带来某种惊喜:
‘画皮妖?呵呵,倘若我请出2级的神话分身,你又该如何应对?’
柳异暂时没了压力,心情渐好,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只是清冷的阳光照耀下,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裸露出来的后颈,皮肤上浮现一副淡淡的卷轴图案...
***
半刻钟前,柳异心有余悸的同时。
“嗒、嗒、嗒~”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小巷里的宁静,一行人闯了进来。
奇怪的是,明明有四个人,却只有三双脚步声。
为首是一个脸色晒得微微泛红的汉子,身躯精瘦,穿一身白色练功袍,双手笼在袖子里。一张四方国字脸棱角分明,鼻直口方,稍有风霜,却莫名带着苦涩。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像个惯常在田间劳作农民的中年人,走起路来两只脚却好像从没离开过地面,根本没有声音,被几个年轻人簇拥在中间。
“就是这里?”
他声音如铅云下降,低沉琢磨,停在孙婆婆家门口,开口问道。
身后跨上来一个英姿勃勃的高大汉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肩膀几乎有普通人两个宽,胳膊把袖子撑得鼓囊囊的,两手好似一双铁戟:
“师傅,这就是孙强家。”
他雄躯凛冽,好似狮子一般,却满脸憧憬地看着面前这个中年人,见他松肩沉肘、轻胯排送,每一步都精准地跨出去四尺六寸,就知道他是把功夫练进了行走坐卧之间。
这青年,是四方亭馆主的亲传大弟子,人称“铁狮”的赵传臣,那前面那个领头的中年人身份不言而喻:
四方亭馆主,耶律贺!
耶律贺没有回话,他皱了皱眉,脸上好像更加凄苦:“这地方有些不对...我进去看看,你们就在此地,不要走动。尤其是你,罗蝉!”
他向后瞪了一眼:“乌孙,你给我好好看着他。”
“好的,贺叔。”
答话的是站在赵传臣身后的青年,他皮肤黝黑,神情灵动,只是眉毛粗重,山根矮塌,面相上就有些冷酷凶狠,手脚腕与指节处粗大有茧,拳头捏起来差不多有砂锅那么大。
乌孙不是耶律贺的徒弟,他父亲乌志启是“裕隆鱼档”的大档头,和耶律贺是多年的钓友。
那这个被瞪的年轻人,自然就是“罗蝉”,纤细消瘦,头小眼大,肩窄腰细,但双腿颀长,像一头人立起来的螳螂。
赵传臣狮虎般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师傅,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耶律贺好像没听到一样,两脚轻轻一弹,在场的人都没能看清,就发现他已经飞身进了孙家。
三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能沉默着摇摇头。
尽管耶律贺有交代,他们却根本不紧张,似乎对师傅有着极度的信心,好像这世间就没有能够威胁到他的存在...
***
不到盏茶功夫,孙家大门“吱哑”一声,腐烂的木门在门臼石上摩擦。
耶律贺缓步走出来,脸色愈发纠结,像是一个刚干完活蹲在田埂上抽水烟的老汉:
“没差了,就是画皮妖。她大概没直接面对,只是受了些影响,暂时魇住了。”
在他身后,孙婆婆不再低头坐着,反而是靠在椅子上,仰头对着日光,面色放松,沉沉睡了过去。
看脸色微微有些红润,好像恢复正常了。
乌孙和罗蝉相互对视,只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一脸茫然的自己,只有赵传臣有些恍然:
“怪不得县衙的仵作也检查不出孙强的死因,原来根本就不是人做的,而是妖!看来我做的没错。”
他指的是放过胡言乱语的孙婆婆。
赵传臣回忆起孙强出事那天,四方亭的拳术教头劳青山在看完孙强的尸身后讳莫如深的神色,恍然大悟:
“师傅,是劳教头写信让您回来的?”
“不然还能是谁?”
耶律贺摇摇头,两手又笼回袖子里,蹲在孙家大门前的台阶上,要是头上再绑条白毛巾,就活脱脱一个农民模样:
“我看了,孙强是泄干了精血...”他抬头瞥了徒弟们一眼:“说明这画皮妖其实还算不上‘妖’,最多才蜕过一次皮,暂时能靠些幻术惑人,令人自误而已。不过要是再让它蜕上两次皮,就真正成了气候,是名副其实的‘妖怪’了~”
他起身,叹了口气:“你们俩,不是老说练功苦,练功累么?”
耶律贺指了指赵传臣身后的两个小家伙:“那就让你们长长见识,去看看孙强的尸身吧,也知道下‘妖怪’的手笔...”
罗蝉和乌孙还是少年,最好新意,听说有这种刺激的机会,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得了师傅首肯后,就迅速钻进大门。
“乌孙,你大些,你来~”
“凭什么?你平常不是自吹是‘胆子乌蒙第一’么?你来,你先来!”
接着是重物被推开的声音,旋即几乎同时传来两道悲呼:
“靠,什么东西啊,这么臭!”
“呕!呕呕!”
...
“师傅,他们俩还小啊~”赵传臣像个追在孩子屁股后面要喂饭的家长:“接触‘妖怪’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太早了...”
耶律贺把眼一瞪:“放屁,刚刚你不还说你们不是小孩子了吗?”
赵传臣没想到搬起石头是砸了自己的脚,面皮抽搐了下:
“那您就这么放心他们俩?”他看了眼耶律贺:“画皮妖的遗蜕虽然不及真身危险,但同样能惑人心神,令人疯狂...我看您没拿着那副遗蜕,那就是还在里面?毕竟那遗蜕,是一定会留在画皮妖蜕皮的现场,而且形制如同画轴,非常显眼。”
他抿了抿嘴:“要是被那两个小子摸到了,就算有您庇护,也得去了半条命吧。”
耶律贺眉毛一样:“怪就怪在这里,遗蜕不见了...”
赵传臣脸色迅速严肃起来,这是他首次露出这样郑重的表情:
“按您之前的教导,冬天是闹‘画皮妖’和‘尸傀’的气候。和尸傀不同的是,‘画皮妖’必须经历三次蜕皮才算真正成形,留下来的遗蜕一次比一次更像人,直到和真正的人一模一样,并且画皮妖是不会收回自己的遗蜕,往往丢弃在原地。”
他抬头看了师傅一眼:“这头‘画皮妖’是靠着孙强才蜕的皮,那它的遗蜕应该就在这附近,没道理不被发现的。”
“是啊,这是历来的经验,写在皇城司的《百妖图谱》中。”
大门里,乌孙和罗蝉两个小子脸色蜡黄,捂着嘴逃了出来,耶律贺也就起身走在前面:
“但就是这么奇怪,好好的一张‘遗蜕’,不见了!”
“难道是被人拿走了?”
“也有可能,毕竟现在这世道...只要能换钱,死人的东西也有的是人要。”
耶律贺摇了摇头:“只是‘遗蜕’相当于‘画皮妖’的尸身,虽灵动不足,但害处并不小...如果真是被人拿走了,那只能希望他自求多福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