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黄眉住持
“嗤嗤嗤——”
被搬进祀堂,玄奘也总算能看得清这祀堂当中的景象来。
祀堂很大,和长安城中太宗陛下所居住的金銮殿差不多大。
祀堂很空,内里除了一排一排黑色的牌位和那個佛像外,竟是再没了别的东西。
地上是满地的枯骨和腐烂发臭的血肉。
最内里,晦暗的角落当中,蹲着個比起其他怪人更大些的身影。
玄奘注意到:
这些被挖去五官,折断四肢的怪人在见到最内里的怪人时都低垂下脑袋,嘴里发出很是细微的“呜呜”声。
貌似这個大一些的怪人,就是这些怪人的头儿。
“玄奘大师……”
大些的怪人缓缓转过身子来。
也是平滑的,没有五官的脸面,也是被折断的四肢。只是这怪人身体上的皱纹更多一些,看起来要更加苍老一些。
还有一点:
这個大些的怪人虽然没有五官,但却可以发出人言。
虽是模糊不清,但也能勉强分辨得清。
“你是玄奘大师?”
哦?这怪人竟能知道自己的名字?
“贫僧正是玄奘,只是……老伯您,是怎么知道贫僧名讳的?”玄奘犹疑开口回答。
“呵呵。”那怪人发出模糊不清的自嘲笑声:“大师原是忘了啊——”
“大师连自己所做之事都能忘却,只是可惜我们这些個命苦之人,却在此以这凄苦之身,等了大师百年,呵呵呵,真是可笑。”
他的声音里,带着很是浓重的沧桑感。
那种悲凄的感觉,如若不是经历过甚么凄苦之事的人,根本无法说将得出。
“哈哈哈,真是可笑啊……”
怪人在笑。
在其周围,其他怪人也一個個趴伏在地上,发出“呜呜呜”的低沉号哭声。
“行了,哭什么?”
“至少住持老人家他还给我等留了一线希望!”
“但住持他,却是当真成了那副模样。”
为首的怪人低沉喝了一句,而后将没有五官的面皮转向玄奘:
“多说无益,大师自去雕塑前看看吧,那里有住持留给你的字信。”
“看过了,你便也明白了。”
雕塑?
住持留下的字信?
玄奘点点头。
这怪人口中所说的住持,想必就是昨天夜里那個破庙中的住持吧……只是那個住持,莫非还和自己有甚么关联?
当即便有两個怪人匍匐着爬过来,用嘴巴咬断绑着玄奘的绳索。
身体终于可以自由活动后,玄奘站起身来,走到那泥塑佛像前。
此刻佛像上的石皮已经“簌簌簌”全部脱落下来,显现出本来面貌。
半個慈眉善目的黄眉道人,半個怒目圆睁的如来法相。
石皮脱落之后,玄奘越看那黄眉道人的雕塑越觉得熟悉。
这——
不就是前世那小雷音寺黄眉老祖吗?
前世,师徒几人历经磨难,快要到达灵山之时,被这黄眉老祖虚设小雷音寺,假扮佛祖如来骗了进去。
玄奘也差点在那场灾厄中死去。
这里当真是西牛贺州小雷音寺下?
那他这一行,其实并不是在西行,而是在东渡?
玄奘只觉得很是荒唐。
“黄眉住持留下的字信在雕塑后背。”
背后,那個怪人头领开口道。
玄奘点点头,缓步绕到了雕塑背后。
但见那雕塑背后的确刻着密密麻麻一行一行的金箔字迹:
【玄奘,你回来了。】
【我是黄眉,不知你可还记得?呵呵。】
【当年,因为天命的原因,我无法将真相说将出来。】
【所以我也并不怪你,你只是個棋子,只是個一心向佛的傻和尚罢了。】
【这雕塑后的信字,是我提前留下的。】
【或许你很难相信:这一路西行路上的妖魔鬼怪,大多都不是甚么纯粹的恶人。】
【而我,其实也只是個普通的僧人。】
【我在这小雷音寺内,一生只行善事,更是从未做过任何恶事。】
【但原来,所谓善恶并不是看我们做了什么。只是看那身居高位的神佛说了什么,他们说我们是恶妖怪,我们便是恶妖,如此而已。】
【有这么几点,我想告诉你。】
【第一,当你看到这些字句时,已是西行的百年之后,你现在,不是在西行,而是在东渡。】
【虽不知观世音会采取何种办法,但是你一定是打西天出发,重新朝着东土而去的。】
【第二,当初的西行路,其目的并不是求取佛经,宣扬佛法,西行路上你所见到的每一個妖怪,遇到的每一個神佛,都有自己的目的。】
【在这個世界上,又哪里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好坏?大家都只是在借着西行之事完成自己的目的罢了。】
【第弎,你的徒弟们并没有死,相信我,哪怕是百年之后的现在,他们依旧一直跟在你身边,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而我,也有一件事想求求你。】
【这村子里的村民们都是无辜的,我不知道弥勒会用何种手段来对付他们,但是我知道:你有能力解决。】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帮这些可怜人。】
【他们呀,都是一些无辜的村民。】
佛像背后的字迹到这里就结束了。
玄奘只觉得分外荒诞。
当初西行路上那個虚设小雷音寺,差点吃掉自己的黄眉老祖竟给自己留下了这么一番话来提醒自己?
现在是西行的百年之后?
他是在东渡,而非是西行?
弎個徒弟自始至终都跟在自己身边?
黄眉大王留在佛像后的字迹,到底要向自己说些什么?
他转头,看向祀堂之中那個個头稍大一些的怪人。
如果玄奘猜的没错的话,黄眉口中的村长,应该指的就是这個怪人了。
果然。
“玄奘大师,您可看完了?”
背后,個头稍大一些的怪人开口。
玄奘回头,那怪人没有五官的脸在昏暗光线中摇曳:“此地乃是西牛贺州,小雷音寺脚下。”
“现今,距离您上次路过此地前往灵山,已经过去了百年之久。”
“当年,您仅是路过此地,捣毁小雷音寺后,便甩干净一切离开了。”
这老村长脸上虽然没有五官,只有蠕动的血肉,但玄奘还是能够看到他那深不见底的悲凄:
“你可知道,黄眉住持并不是什么作恶一方的妖物。”
“您又可知道,在我们这些庄稼汉眼中,小雷音寺才是真正的雷音寺。”
“小雷音寺里的黄眉住持才是真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