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山下当真有個村子。

　　玄奘跟着那老者，亦步亦趋走进一并不大的村落之中。

　　村子里尽皆是些低矮茅草屋，唯独只有村子中央挂着牌匾的祀堂是红砖青瓦所铸。有周遭低矮茅草屋的衬托，那祀堂看起来便显得高大许多。

　　阡陌两旁，田埂井列。

　　玄奘随老头走在田埂两侧，听到老头和田埂当中的一個個村民打着招呼。

　　“哦吼？老刘头，今日倒是有了收获?打到这么大一猎物？”

　　“你家那老爷子今日倒是享福了……”一個正在田埂中劳作的农人抬头，和带玄奘进村的老头打着招呼，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玄奘。

　　奇怪。

　　玄奘打那带自己进村的老头手中看去：

　　这老头手中分明什么也没有，哪来的什么猎物？

　　“哈哈哈哈，也是运气好！也是运气好！”老头哈哈笑着，看起来貌似也很高兴：“都是一個村子的，大家的老爷子一起吃！一起吃！”

　　更加奇怪的是：

　　每每经过一村民后，那村民就会从田埂当中爬将出来，提着锄头跟在玄奘和老头身后，像是在……提防着玄奘逃跑！

　　快要走到那村子中的祀堂，玄奘身后已经跟着了十来個村民。

　　终于，玄奘停下了脚步。

　　不能再往前走了，这個村子不对劲儿！

　　这些個村民给他的感觉，就好似是将他当做了什么祭品……

　　“施主!”

　　“敢问此地究竟是何处地界？西行之路，可是在这個方向？“

　　玄奘大声朝前面那老头发问。

　　但见少顷之后，老头转过了头，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大师说笑了，此处便是西天，何来的什么西行之路？”

　　玄奘皱眉。

　　这老头和庙里那弎個和尚的说法貌似一样。

　　“那，那东土大唐在何方向？”

　　“呵呵，东土大唐啊——

　　听我爹说，东土大唐，已是破灭了百年有余！”老头笑呵呵回答。

　　这……玄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此地究竟是何处？！”

　　“哈哈哈哈哈！”

　　在玄奘身后，村子里的村民们都大笑了起来，发出叽叽喳喳的嘈杂的大笑声：“哈哈哈哈哈哈！老刘头，你这是捡了個疯和尚回来啊！”

　　“不过也没事，老爷子们只管吃肉，不在乎这和尚是不是癫子！”

　　“疯和尚，此地乃是西牛贺州，小雷音寺脚下。”一开始将玄奘带进村子的老头瞪着眼白居多的眼睛看着玄奘:

　　“方才，你在山下所望的那破旧倒塌的庙宇，便是小雷音寺！”

　　“……”

　　小雷音寺？怎么可能？

　　玄奘愣住了。

　　前世，小雷音寺是他们师徒几人经历无数灾难，快要到达灵山脚下时才遭遇的。

　　可是这一世，他不是刚刚从长安城中出来吗？

　　怎么会第一個到达小雷音寺？

　　“行了，癫子和尚，莫要再想那么多——”

　　“反正你也活不下来——”

　　“安安心心做老爷子们的食物吧——”

　　玄奘转头刚想逃跑，却发觉周遭围着自己的村民们一個個都举起了手中锄头，慢慢朝自己紧凑过来。

　　玄奘不由后背一冷。

　　但他根本无从反抗。

　　很快，玄奘便被村民们用胳膊粗细的粗绳牢牢束住，捆成粽子模样，五花大绑着举在头顶，送到了村子最中间那青砖红瓦的祀堂前。

　　“老爷子们——”

　　“菜来了——”

　　被绑着捆在祀堂前，玄奘看着村民们齐齐跪伏在祀堂前，嘴里唱着发音很是奇怪的乡俚歌谣，叩首大喊：

　　“这癫和尚，便是今日献给各位老爷子的菜肴！”

　　“住持说过了，我们刘家村子会解脱的！老爷子们再坚持坚持！”

　　“您们先吃着，支撑着，莫要放弃！万万莫要放弃！”

　　村里的诅咒？

　　玄奘根本搞不懂这些個村民想做什么。

　　只见这些個村民唱罢，便各自离开了祀堂口，唯独留下被牢牢捆绑的玄奘独守在祀堂前。

　　尝试了许久也没能将束缚自己的绳子解开，玄奘慢慢冷静下来，认真打量起面前的祀堂。

　　这祀堂的大门敞开着，

　　借着昏暗的光线，玄奘能看到祀堂当中的排列整齐的一個個牌位。

　　这些個牌位通体呈黑色。

　　牌位中间，则是供奉着個披着袈裟的佛像。

　　那佛像有些奇怪，像是由两尊雕塑所融合到一起的。

　　靠左边的半边是個黄眉童子的模样，慈眉善目，端庄慈悲，正咧着嘴哈哈大笑；靠右边的则是佛祖如来的雕塑。

　　只是如来的这半边雕塑却是横眉竖眼，看起来分外暴怒，与玄奘印象当中的绝大多数如来雕塑不同。

　　除此之外，倒是再也看不到什么东西。

　　约莫到了深夜子时，寒风“哗啦哗啦”吹过，吹得祀堂的大门发出啪嗒作响声。

　　玄奘缩了缩脖颈，将裹在身上的袈裟裹得更紧了一些。

　　“嗤嗤嗤——”

　　那祀堂之中，貌似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咪咪地爬动，发出“嗤嗤嗤”的轻微作响声。

　　看来，是妖怪要来了。

　　玄奘手心当中满是冷汗。

　　那些個村民们将自己绑在这里，一定是打算将自己喂食给什么东西的。

　　“啪嗒！啪嗒！”

　　很突兀得，

　　祀堂当中的牌位开始一個一個掉落在地上，而后那奇怪的融合佛像开始蠕动。

　　“簌簌簌簌！”

　　雕塑上的石皮掉落在地上。

　　玄奘惊恐地看到：一個黑乎乎的人影从那雕塑当中爬了出来。

　　他的爬行姿势很奇怪，像是……蚂蚱，又或者蝼蚁？

　　好似没有关节一样，只能靠着四肢来缓缓朝前面蠕动……

　　“嗤嗤嗤——”那怪异的东西距离玄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玄奘能闻到这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臭味。

　　很快，那怪物爬到了玄奘面前，将脑袋紧紧贴在玄奘面前。

　　嗡——

　　看清这怪物的瞬间，玄奘只觉得大脑一阵嗡嗡作响。

　　这怪物，分明是個被挖去五官，折断四肢的人啊！

　　怪物围着玄奘绕圈，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好似在呼唤着什么。

　　玄奘能闻得到这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臭味道。

　　果然——

　　很快，越来越多的怪物齐齐从破碎开的雕像中爬将出来，细细去数约莫有弎四十只。

　　他们的外表几乎一样，都是被挖去五官，折断四肢的人，身上遍布密密麻麻的皱纹。

　　“嗤嗤嗤——”

　　玄奘努力朝后缩着身子，思索破局的办法。

　　但是，貌似现在确实没什么办法。

　　莫名，玄奘想起前世来。

　　当初在西行路上，他也只是個没用的僧人，一路遇到那么多的妖怪，全靠着几個徒弟的解救才能顺利抵达西天……

　　“悟空，八戒，悟净……”

　　玄奘闭上眼睛，默念起几個弟子的名字来。

　　已经有怪物将嘴巴附到了玄奘身上，马上就要张开嘴巴从他的身上咬下血肉来。

　　但是很奇怪，过了半晌，玄奘并没有感觉到血肉被撕咬带来的痛楚感，反倒是感觉到一阵失重感。

　　睁开眼睛：

　　玄奘发现，那些個被挖去五官，折断四肢的怪人竟然没有吃自己，反倒是一個個凑过来，像是一群搬运食物的蝼蚁般将自己搬起来，向那祀堂当中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