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宁采臣
铁匠铺低矮,瓦片青黑,长了青苔,几只麻雀在屋檐上打情骂俏。
宁采臣站在门前,向陈玄芝挥手。
每当看见他的相貌,少年都会想起那位英年早逝的港星。
“可算回来,前几天飞来一只白鹤,衔着书信与丹药,丹药陈爷爷已经吃了,书信我却收起来,小兄弟,你的字委实锋利,见字如见三尺青锋。”
宁采臣激动迎着陈玄芝,两人走向铁匠铺。
“宁兄,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不然,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陈兄弟严重了,盘缠早就用尽,若非住在你家,恐怕得流落街头。”
进了铁匠铺,关上门。
快步走进后院。
陈老头坐着,眯眼打量陈玄芝。
老头子精神头尚好,或许大病初愈,稍显有气无力。
“爷爷,我回来了。”
陈老头颤巍巍掐住少年手腕,未几,心有所知,“回来就好,剑术也突飞猛进。”
“宁兄请坐,我去做饭。”
鉴于陈老头是兰若县出了名的铁匠,铺子的生意一向很好,若不是一场大病,须得数味名贵药材,陈玄芝不至于铤而走险随庞三山追妖逐魔。
世事便奇在这里。
正是此行,才发生种种不可思议之事。
少年更是因祸得福,倏忽几日,已小采气大成。
“采臣啊~”陈老头虚弱开口。
“陈爷爷您说。”
“别走了,留在这儿,不缺你这双筷子。”
宁采臣摇头:“智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岂是嗟来之食?”
“陈爷爷,无功不受禄,我已叨扰数日,继续住下去,良心难安。”
陈老头无奈叹气:“你呀,读书读成了一根筋。”
宁采臣反以为荣:“圣贤道理,谨记于心,方是读书人。”
“老头子说不过你!”
陈老头望着缓缓飘浮的云彩,气道:“收不来账,难道要饿死?”
“陈爷爷多虑了,我可以卖字。”
“兰若县妖魔现踪,你这般细皮嫩肉,早晚被其留意。”
宁采臣慨然一笑:“我有两袖清风、浩然正气,妖魔如何害得了我?”
“……”
陈老头无语,倘若不病,非把他绑在后院。
这书生,憨头憨脑,一肚子学问,不知变通。
现在这世道,宁采臣这种人,不好混。
陈玄芝解下牛岭村富户赠送长剑,将自清濛山带回的素纱道袍,放在陈老头身边。
“宁采臣,你看玄芝的字如何?”
他顿时见猎心喜,兴高采烈评价道:“陈兄弟的字,运笔灵捷,笔迹瘦劲,至瘦却不失其肉,可谓天骨遒美、逸趣蔼然,如屈铁断金!”
陈老头笑道:“字如其人,这小子的剑,至锋至利,一剑出,如瘦虎下山。”
“陈兄弟必成大器!”
宁采臣搀扶老头子起身,走到那柄劣剑旁。
老头子提剑,剑,半出鞘。
“劣剑而已,如何杀魔?”
自言自语。
宁采臣不懂这些,只听个热闹。
黄米煮好,又烧制一碟时令蔬菜。
摆在桌案。
陈玄芝扶着老头子坐定。
再一一为两人盛上饭。
“宁兄,不要走了,我好有个说话的伴儿。”
少年不动声色劝道。
宁采臣呵呵傻笑,被黄米烫的直哈气。
“铁匠铺不缺你的碗筷,你要是想练剑,我教你,你可以教我读书……”
好不容易咽下黄米,宁采臣道:“陈兄弟学问很好,不需我教,既然如此,何必厚着脸皮,坦然自若住在这儿?”
摇着头。
“这不是我读书的目的。”
“应学古之圣贤,性情直率,旷达开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陈玄芝被逗乐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宁兄,你没钱了。”
“不妨事,听闻城外有座兰若寺,我可夜间暂住,白日来城中卖字,顺便讨账。”
兰若寺?
你是真不要命!
“兰若寺已成妖魔巢穴,宁兄万万去不得!”陈玄芝警告道。
宁采臣哈哈大笑:“市井流言而已,之前租予我宅子的刘大嫂还说,兰若寺尽管荒废许久,却屋檐完好,殿堂井然,是行人遮风躲雨的上佳之所。”
眼看陈玄芝还要言语,他直接道:“陈兄弟的美意,心领了。君子该自食其力,我宁采臣,以君子之道时时要求自己,怎能背弃?”
少年无言以对。
宁采臣油盐不进!
还能绑了他不成?
吃过饭。
宁采臣二话不说背上箱笼,陈玄芝见他打开过,里面全是圣贤教诲。
“陈兄弟莫送了,经此一别,来年我定高中状元,邀你做客。”
“这段时日,多亏了宁兄照顾我爷爷。”
“陈爷爷性情温和,我们相处愉快,又借宿你家,不如说是陈兄弟照顾我。”
一路向北。
宁采臣晃着手臂。
“莫送、莫送。他年我若中状头,报于陈兄一枝春。”
陈玄芝望了眼天色,呢喃自语:“宁兄,话说太早,你我很快再见。”
燕赤霞先去一步兰若寺。
两人或许可以相遇。
有燕道长在,宁采臣性命大概无忧。
但……
陈玄芝拿出云雷纹书册,翻到第三页。
纹路猩红似血。
勾画一座寺庙。
妖魔窥视,鬼怪隐现。
匾额龙凤飞舞写有兰若寺三字。
与燕赤霞斩杀狼妖所见那块匾额,一模一样。
下有小字写着。
《地煞七十二变之通幽》。
定身、剑术……
现今是通幽。
原以为第三页该是控制聂小倩害人的姥姥,没料到,居然是兰若寺。
“难不成彻底剿灭魔巢,方才算是结束?”
一想,陈玄芝便头大。
幸好有燕赤霞在,燕道长一手法术使其大开眼界,两人合力,未尝不能一举荡尽魔巢。
“不行,该好好利用斩魔司。否则,凶险太大,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回到后院。
默默收拾碗筷。
“你杀人了!”
陈老头话语轻飘飘的。
陈玄芝淡淡道:“确切是一人、两妖。”
“庞三山?”
“是。”
“为何?”
他毫无隐瞒把这些天发生之事,一五一十悉数道出。
饶是陈老头猜到险象环生,但未曾料见,陈玄芝竟始终命悬一线。
庞三山,狡诈如狐,但凡他杀心不定,下场必然凄惨。
尸魔,若无玉奴、宝珠相助,纵然拥有定身术,亦难逃魔爪。
狼妖,没有燕赤霞雷鞭束缚,谁胜谁败,犹难判断。
“因祸得福,上天保佑,因祸得福啊。你既然成了修行人……宁采臣这孩子我很喜欢,你走一遭兰若寺,量力而为。”
清洗干净碗筷。
陈玄芝背剑,“爷爷感觉身体如何?”
“吃了送来的两颗疗元丹,恢复七七八八了。”
“那好,我走一趟兰若寺。”
“遇到不能力敌的妖魔……”
天色暗了。
陈玄芝转身:“剑客。若能保全自家性命,方可奋烈杀敌。不能,则周旋圆转,似捕食鹰隼,静待时机,一剑毙命!”
“嗯。”陈老头长舒一口气。
这小子,天生练剑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