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来了？”

　　聂小倩撩起水清洗半褪的香肩。

　　白菱背手笑嘻嘻走向浴桶。

　　“聂姐姐，谁不知你是姥姥最疼爱的奴婢，没想到啊，你也有今日。”

　　“黑山老妖娶了不知多少房媳妇，全被他吞了。聂姐姐，你会不会被吞呢？”

　　白菱人畜无害问道。

　　聂小倩低落道：“既然姥姥做主，悉听吩咐便是。”

　　“哈……姥姥往日那般疼你，原以为攒够人数，送你转世，再接回来修炼。转瞬之间，聂姐姐就要嫁作他人妇喽。”

　　“所以你才把那书生送给我？”

　　“正是，姐姐在姥姥跟前替我美言几句，胜过我千言万语。”

　　聂小倩叹道：“可惜难随你愿。”

　　白菱失笑：“聂姐姐说的又是哪般话？你嫁给黑山老妖以后，姥姥疼爱的人该换作是我啦。”

　　紧接着，她盯着浴桶，疑惑道：“聂姐姐此前都是以热水沐浴，怎地今日改换凉水了？”

　　聂小倩神色平静：“热水、凉水对你我有区别吗？”

　　“只是奇怪而已。”

　　“没什么好奇怪的，有朝一日，妹妹心冷，也不会在乎些许小节。”

　　白菱踱步绕着浴桶行走，笑道：“怕是聂姐姐看不到那一天，说心里话，那年轻书生挺俊俏的，还以为姐姐动了凡心。”

　　聂小倩摇摇头，不再多言，只是撩水洗身。

　　一席华美衣袍飘浮水面，像夜间怒放的昙花。

　　宁采臣紧闭双眼，哪敢睁开，心中反复默念发乎情、止乎礼。

　　“聂姐姐既然不愿与妹妹说话，妹妹走就是啦。可惜连姥姥都羡慕姿容的聂姐姐，到头来，死在黑山老妖那头丑八怪手里。”

　　话语中说着走，白菱却依靠浴桶，丁点也没有走的意思。

　　“聂姐姐知不知道寺里来了两个大恶人，杀了几头同伴？”

　　“听说了。”

　　“妹妹委实不想再死一次。”

　　白菱顿时转身看着她。

　　“姐姐，妹妹问你件事。”

　　“我听着。”聂小倩轻声道，使衣袍完全遮盖宁采臣。

　　“两个大恶人既然连妖魔也杀得，能否解开我们身上的禁制？”白菱呢喃，尽量叫声音只让聂小倩一人听清。

　　她吃惊道：“你疯了？”

　　“我没疯！这般苦楚，妹妹实在受够了！”白菱刹那间表情癫狂，“前脚姐姐嫁给黑山老妖，后脚难保姥姥将我遣去五仙道门伺候黄仙老爷！”

　　“黑山老妖吞了你，不过浑浑噩噩永世沉沦，五仙道门的黄仙老爷可会令我神志清醒的魂飞魄散！”

　　她怕的瑟瑟发抖。

　　聂小倩欲言又止，终究幽幽一叹，“妹妹不要多想，你我又能如何呢？”

　　“正因不能如何，所以才求助他人之手！姐姐，你听我说……”

　　“够了！”聂小倩斥道，“你想死，不要连累我！”

　　白菱怔怔看着发火的聂小倩，转瞬自顾自呵呵笑起来：“姐姐一个人可缝制的好嫁衣？”

　　“我一人足矣。”

　　“那便好，等姐姐大婚之日，做妹妹的，必定送姐姐一程……”白菱悲伤道，“毕竟你我再无重逢一天。”

　　说罢步履匆匆走出房间。

　　开着的门，来了一阵风，砰的一声紧紧关闭。

　　“宁公子，你还好吗？”

　　时间太久了。

　　聂小倩忙把宁采臣扶出水面。

　　刚才和白菱谈话，尽管神情古井无波，实则心里慌乱一团，生怕宁采臣被憋死了。

　　年轻书生吐出几口水，仿佛抛上岸边的鱼，疯狂呼吸。

　　“聂……聂姑娘，在下……在下真快不行了。”宁采臣上气不接下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送宁公子离开。”聂小倩着急万分。

　　拉着宁采臣出了浴桶，随手将衣袍穿好。

　　……

　　“妖魔诡诈，多了几分警惕，你我快将寺里走了个遍，居然一头妖魔也未碰上。”

　　“宁采臣这人也真是的，偷偷跑来，连个人影也没有。”

　　“燕兄，妖魔会不会已经吃了他？”

　　陈玄芝和燕赤霞环视四周。

　　兰若寺幽静，古木参天，哪有妖魔鬼怪、宁采臣，唯剩虫鸣。

　　假设宁采臣真被吃了，也该剩点血腥气。

　　“去主殿看看。”

　　兰若寺主殿修建的最为磅礴。

　　佛像威严垂目，似怜悯众生之苦。

　　陈玄芝背剑绕佛像走了一圈：“难以想象究竟是何变故，让寺里的僧人舍弃这般家业。”

　　燕赤霞站在大殿门口，搜寻妖气，说来也怪，自从昨夜杀了几头妖魔，兰若寺突然变成净土。

　　记起陈玄芝提过兰若县没有城隍庙，他又问：“小兄弟，兰若县向来没有城隍吗？”

　　“迄今为止，未曾见过县里百姓参拜过城隍，燕兄很在意这件事？”

　　“要是有城隍，燕某可用昆仑道宗弟子的身份，请城隍爷寻找宁书生或妖魔。”

　　陈玄芝笑道：“燕兄的鼻子也有不灵的时候，早知如此，不如向张平买几张搜妖符用用。”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燕赤霞捏一张符篆，抛于空中。

　　符篆自燃。

　　的的确确没有半点妖气。

　　“怪哉。”

　　燕赤霞一路行来，斩杀许多妖魔，亦是头次遇见此等咄咄怪事。

　　“燕兄不是说过寺后有一片乱葬岗吗？不如去那里瞧瞧。”

　　“好。”

　　待两人走后。

　　那尊气势巍峨佛像，由垂眼慈悲变作睁眼凶煞。

　　古木粗壮。

　　陈玄芝借月色打量。

　　“燕兄，你说这棵大树会不会是树妖本体？”

　　“不像，树妖本体混迹林中，除非道行比之高出许多的修士，不然，难以辨别。”

　　“试试便知。”

　　少年探手拔出【走蛟】，电光火石刺进树身。

　　未曾动用【剑术】，仅靠长剑自身锋锐。

　　抽回。

　　一时间腥臭扑鼻，树身剑伤流出惨绿脓血。

　　燕赤霞大喜过望，难不成小兄弟误打误撞找到树妖本体？

　　霎时。

　　一头妖魔扑出树身。

　　陈玄芝反应何其之快，施展【剑术】，挑断妖魔前爪，再一剑将之斩首。

　　两人连连后退，背靠背。

　　四面八方，鬼哭狼嚎，妖魔隐现。

　　“燕兄，原来树妖把这群妖魔藏进树里了！”

　　燕赤霞拔出法剑，冷笑道：“雕虫小技，险些瞒过我们，幸好小兄弟刺了一剑。”

　　既然已经暴露。

　　一头接一头奇形怪状妖魔纷纷自树身钻出。

　　陈玄芝粗略一数，居然有八头之多。

　　一头狼妖跨前数步，嗅着他们气味，怒吼道：“是你们杀了老子同胞兄弟！！老子那兄弟一心向佛，你们怎能下的去手？！”

　　燕赤霞刚要开口。

　　陈玄芝已然箭步前冲。

　　【剑术】！

　　以《火行敕令》的口喷烈焰遮挡狼妖视线。

　　三尺青锋干脆了当刺进这头狼妖脖颈。

　　太快了。

　　这一剑实在太快了。

　　燕赤霞暗暗咂舌。

　　又听少年嗤笑。

　　“它是你兄弟，你也该死！”

　　“尔等听好了，奉斩魔司王定风之命，特来清剿兰若寺！”

　　陈玄芝大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