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别珍重
许祁指间划过眉心。
他的眼中多了一条界限分明的面。
胸中的万千剑气沉寂下来。
它们在等待着某一刻时的迸发,如同铁锤敲击在烧得通红的钢铁时的一瞬间。
必然是精彩的,大多数人会认真观看这个瞬间,哪怕会被火花闪到眼眸。
人就是这般,喜欢危险的事,尝试危险的事,征服危险的事。
这是人心中的一口气,这口气时常憋着,憋到一定程度,就一定要喷吐出来。
心才会他妈的畅快。
有一柄剑刃雪白,剑身漆黑的三尺青风自许祁的眉心中出现。
出现的刹那,万事万物好像都静了一静,似乎天地也要屏气凝神的仔细看一看此剑。
这柄剑叫“生灭”。
剑落到了许祁手中,沉甸甸的,如同牢靠的巨手一下子抓住了天地中的剑气。
丰隆感觉自己身后多了什么东西。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不由得回头看去。
他看到了一个漆黑的深渊在朝他缓缓靠近。
不单单是丰隆,阵中所有人,都感觉有一样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们回头看去。
故而所有人,在同一个时刻,都不约而同的去看,去瞧。
有人见到一棵被寂灭笼罩的树,刹那间便枯萎,颤声说道:“是死么?”
这面深渊,传来了无限的死寂之意,又同时与许祁手中的“生灭”连接在一起。
让他们呼吸都困难起来,这一刻变得极为漫长,却又极快——
已经没有剑意。
却有了比剑意更加恐怖的东西,寂灭。
丰隆喉口滚动,吐出两个字:“规则。”
天地万物都有规则,只有天人境界才能掌握某一种独特的规则,化为己用。
他的规则是湮灭的雷。
他已经在那么做——
剩余的两个金身神邸手中拈花指决一变,盘膝而坐的神邸面前多了一道游走的小巧紫龙。
天空中下了急雨。
小巧紫龙每稍稍动弹一下,苍穹之中就会留下漆黑的痕。
它向着许祁咆哮冲去!
雨下得太大,乌云密盖了百里,雷云之中又多了数百条青紫的雷龙,跃跃欲试。
许祁脸上有了些许阴云,他见到了每个人生死的界线,但是要一下子斩断如此多,还包含天人一楼在内的丰隆。
不太行。
他手持生灭,对着面临死的那一面划去——
时间好似都静止了下来。
天地之间的雷声,炸响,漫天遍野的雷蛇,紫电,整个山巅都被打得乌黑,化作了齑粉,方圆数百里,出现一道道千百丈的深沟,沟中游动着骇人的雷蛇。
一切过后。
丰隆跪倒在神坑之中,浑身脱力,气机险些崩断开来,一张嘴,吐出一口金色的淤血。
他的法身也轰然倒下,压于群山之中,发出轰隆隆不绝于耳的声音。
许祁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伯恩,路已开辟,只管往前——”
问天宗内,传来一道穹劲有力的笑声:“一别珍重。”
“……”
许祁沉默了一会。
看着那道御风而去的身影,轻声道:“一别珍重。”
余伯恩以死燃道,直入万军之中。
他要杀一人。
池勋。
许祁身形一动,来到问天宗内,阵法禁制断去,他只限制了丰隆几人。
此时败局已定。
楚国遗老围成一排,他们的身后是已经哭成泪人的上官甜怡,楚国尚存的真龙血脉。
见到许祁后。
遗老们挑起衣角,双膝跪下,“有劳矣!”
许祁默然不语,剑气一动,将诸老扶起。
“走吧。”
上官甜怡崩溃道:“我不走——我不要复国了!”
“我不要……”
她的声音沙哑,眼神中已经是痛彻心扉的后的空洞。
许祁摇了摇头,心情本便沉重,不愿再多言,只是道:“别让他们白死。”
上官甜怡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许祁不再言语。
将楚国玉玺收至袖中,御剑而起,带着上官甜怡与宁采臣一同离去。
宁采臣遥遥的看了眼余伯恩直面万军的声音。
轻声说道:“君向南,臣向北。”
御风而行。
漫天的乌云已经散去。
丰隆挣扎着起身:“拦下许祁!”
遗老们也已冲出,剑气凛然,或有术法漫天,掩护着三人逃离。
许祁力疲,倘若再出剑的话,他只能够一人逃离了。
单以剑气开道,并不管旁人如何。
而余伯恩也见到了一脸懦弱的池勋,他身形颤抖,几乎站立不稳,狡辩着:“本便已经……本便已经……”
大喊道:“换我一人平步青云又能如何!”
“真以为你还是亡楚的士大夫不成!”
余伯恩深深皱着眉,手中多了一棵古松。
松中结有浓郁芳香的松果,地势成,松树落地。
每人的身形的变得迟缓下来。
松果内的松针向四方泼射出去。
瞬间便有数百人因此而死。
但也同时惹怒了天穹之中的气运巨龙——
人群之中,有人高喊道:“不能让池勋死!”
池勋不能死,反而要封以高官俸禄。
才能让更多的九国遗老前来投靠。
余伯恩抬眼看去,是一位面容清瘦的书生出言。
正是徐青州。
他抬起一指,松树晃动,飞出数枚松针,直直往徐青州而去,松树将方圆树十里的地势凝聚一身,变得厚重广阔。
每个人的身形腾挪都已经极为困难。
又何况是一位将死元婴的索命一招。
徐青州脸色一变,忽而见一根横跨数十里的雷矛转瞬而来,雷电,本便是天地间最快的事物之一。
破空而至,在刹那之间便贯穿了余伯恩的肩头。
将他牢牢钉在了地上。
徐青州长吁了一口气。
身形一动,远离了此地。
余伯恩伸手将雷矛拔落,掷落在地时,他的手掌已经乌黑,皮肉翻转。
池勋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躲得远远的,他狂笑着,高声说道:“我会活得好好的!余伯恩!”
“丧家之犬!我让你死也不得瞑目!”
他的身形渐远,声音却响在了余伯恩的耳畔。
在数十年前,这个少年只说:“池勋必会振兴大楚。”
少年的声音变得模糊。
余伯恩轻轻一叹,改变一个人原来如此简单。
死以离他越来越近,他从泥地中起身。
挣扎着往前起身。
宁在雨中高歌死,不愿寄人篱下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