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像个人
厚重的宿命感扑面而来。
宁采臣感受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使命。
他身处一个石窟之中,那一道金痕,那一道目光,都让他觉得。
自己仿佛如同是画中人一般。
“我该坐在这上边。”
宁采臣忽而笑了起来,目光热切的看向了云端。
他的目中,有一团火好像要走了出来,继而让他浑身难以抑制的热血奔腾,他的经脉,他的气血,他的窍穴,他的丹田,好像都要生长出来睥睨天下的气势。
他识海上的那座桥,正被金色的海浪掀撞,风起云涌。
桥上的自己,眉头已经深深皱了起来,手上洁白无瑕到了经文,上面的文字,有一半变成了金色。
有一半仍旧是漆黑的墨色。
他的眉心,亮起一道印记,如同一枚眼睛。
他神色似乎有些犹豫,抓着桥栏,金色的海浪打湿了他的衣角。
将他的衣角也染成了金色。
他在犹豫要不要走下此桥。石窟内的宁采臣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似乎身体赫然变得庞大粗壮起来。
他想到了睥睨州。
“睥睨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宁采臣心中狂笑,“原来正是意指我睥睨天下!!”
“原来如此!”
哪怕是画中人,他怎可是兵士中的一个!
石窟的面孔已经从壁画中慢慢的走近,他们的面庞死死的挤在壁画之上,挤出一个个轮廓,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千百个人,千百个修士。
独一个君王。
都直直的看向宁采臣。
宁采臣很享受这种目光,所以他走了上前。
他内心没有丝毫的惧怕。
才走了两步,就有一只手臂将他拉人回来。
宁采臣回头,清道人目光阴沉得可怕,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妻女的头骨,以及他的仇家,正聚在壁画旁。
所以他要杀人。
他看了眼壁画,对此见怪不怪,他早已经见过此番景象,可这小子是怎么回事?
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心中只有惧怕,只有无措,这小子为何目中满是兴奋,激动,他浑身上下也在颤抖。
可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怒,所以颤抖,那么这小子呢?
罢了,不管了。
清道人已经放下了他目前所拥有的一切,他的确不适合追求大道。
他叹了一口气,目光幽沉如水。
掌中金芒如同大日,气势如同出鞘利剑,气冲斗牛。
狂风自他身边生起,如同龙卷,又收敛于他的掌中。
他破镜了,入了观海境界,以死入的境界。
身后那条肉尾巴在破境时收了回去。
他用了半辈子想要把这条肉尾巴收回去,这样子就能像个人了。
他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执着于像个人,可能是想与妻女好好生活吧。
修道嘛,总要有个近乎疯魔的念头支撑着自己的。
现在让他执着的人死了。
他走出了壁画,身子半探,壁画下的四妖,表情的各不一,在他眼中就像是慢放。
愤怒,怨恨,大笑,都有。
清道人轻轻把手放在了其中一人的头上,那是与他同宗同源的师弟。
他心底默念一声,“风字决。”
刹那之间,无数劲风从他手中肆虐而出,把狂笑着的师弟头颅打得稀巴烂,讨人厌的笑容消失了。
有两道剑光,一道刀光砍进了他身体里面。
他可以化出法身抵挡,但是没有。
他另一只手抓出一柄剑,剑刺进了他的掌中,卡在骨头之中,他以左手挥出一掌。
剑就像狭隘的洞壁一样,被崩得寸寸崩裂开来。
风顺着剑,又从四面八方挤来,冲进了黑熊兄弟二人的丹田之中,把其中一人的丹田冲得稀烂,风顺着丹田往上走,血从各个毛孔溢了出来。
继而。
黑熊精的眼珠子掉了出来,头颅炸开。
洞府境界,瞬死而已。
黑熊精的另外一个兄弟咆哮起来,双目赤红,眼神杀意汹涌。
猛然刺向了清道人的丹田,却被劲风卷住,寸步进不得,另外一赤蛇以蛇尾狠狠轰击在清道人的身旁。
清道人撞向石壁,喷出一口浓郁的血雾,身子耷拉下去,随即猛然站起,掌中的风字决越来越亮,越来越浓郁,如同朝日。
金黄色的风杀狂乱的杀去,每一缕风,都如同一把剔骨的刀剑,黑熊精横刀要挡,随即,他的刀,他的躯体,他的血肉,都被剔骨的风声杀去。
留下了如同虫子蛀咬的孔洞,他只剩下了骨头。
死了。
赤蛇面上一惊,心神已经开始洞摇起来,眼前的清道人身上还留着一柄剑,无论如何恐怕都难以再施展手段了,他一咬牙,喷出一口浓郁的蛇毒,风忽起,却吹不散,清道人不再去管,只身走了进去。
他的身体迅速的溃败腐烂下去,但他仍旧强撑着一口气,扑到了赤蛇的身边,身上四处都显露着骨头,他的血肉已经被蛇毒腐蚀。
赤蛇目中尽是惊恐,无措,直到清道人的手掌放在了他的脸上,盖住了赤蛇的惊恐无措。
赤蛇已经不记得他挥出了多少剑了,只听到砰砰砰的声响,可还是有无数的风从他的鼻子,眼睛,嘴巴,甚至是耳朵灌了进来。
他就像是当年刺清道人妻女时,听到的惨叫声一样惨叫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赤蛇的剑停了下来。
风也停了下来。
清道人疲惫的,摇摇晃晃的站起,把掌心放在壁画之上,走进石窟之中,拉起神采奕奕的宁采臣。
拍了拍他的眉心。
宁采臣心神本来已经完全沉浸于壁画之中,壁画之中的人也向他走得越来越近,半个身子已经彻底的挤了出来。
他们的眼睛如同黑洞。
此刻,被那么一拍,宁采臣喘了一口粗气,继而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一大口的黑血。
宁采臣又被带了出去。
狭隘的洞道中,是刺鼻的血腥气味。地上躺着破碎的尸体。
清道人靠着壁画坐了下来,双手紧紧捧着两颗头骨。
“小子,帮我做个事情,我不杀你。”
“你说。”
“将我与这两块头骨,埋在沧澜江源头往上四百里的一处老槐树下,我有东西留在那里,就算是报酬吧。”
“好。”
“把手伸出来。”
宁采臣把手递了过去。
清道人颤颤巍巍的在宁采臣的手中写下了一枚字。
“这是「最早」的「风」字。”
他缓缓合上眼睛,就此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