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浮云山的五峰被缭绕的云雾裹得朦胧,山风卷着草木的湿气掠过璇玑阁的青石板路,只见王星、莫北与杨名三人踏风而来,衣袂还带着山间的凉意,快步汇入了围聚的人群中。
“杨名拜见掌门,见过周师伯、圆智大师。”杨名躬身,礼数周全,王星与莫北也拱手作揖,此刻事出紧急,那些繁文缛节便都暂且收了。
商阳子目光落在杨名身上,眸色微沉,他早知晓今日杨名与王星同行,这二人皆是两派翘楚,此番相聚,原是为了促进两派情谊,未想竟撞上这般事端。忙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听说这边出事,就马上赶了过来。”
杨名抬眼扫过围聚的人群,见众人神色凝重,地上似有异样,心头一紧,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第七小队的弟子闻声连忙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路,循声望去,只见青石地上直挺挺躺着一人,身着秦岚宗服饰,早已没了气息。
“柳师弟!柳师弟!”王星跨步上前,指尖探向死者鼻息,又搭住腕脉,脸色煞白,声音里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要说别人不认识,身为大师兄的王星,全宗上下弟子,自己都知道。眼前这具冰冷躯体,正是玄字门弟子柳书文,此人性子内敛,平日里沉默寡言,在宗门内向来循规蹈矩,从不曾与人起过争执,是出了名的乖顺弟子。此番能被选入参赛弟子之列,本就低调的他更显谨小慎微,怎会刚到璇玑阁一日,便横尸于此?
杨名盯着死者,瞳孔骤缩,失声惊道:“怎么是他?”
周老闻言,眉头微蹙,好奇问道:“贤侄认识他?”
“弟子今日清晨前来寻王兄时,曾见他一人在阁外晨练。”杨名沉声道,回忆起彼时情景,“当时还感叹秦岚门规严谨,即便身处璇玑阁,也不曾有半分松懈,那晨练的弟子,便是此人。”
“不对!”人群中一名秦岚黄字门弟子猛地站出,语气急切道,“我等与柳师兄同寝一房,清晨皆是一同起身,他根本未曾外出过!”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王星抬手指向死者裤脚,目光锐利如炬,“他并非清晨外出,而是清晨才归。”
杨名定睛细看,果见那裤脚早已被濡湿,裤管边缘还沾着几缕青绿的青苔,湿漉漉地贴在布料上,格外刺眼。
璇玑阁的弟子皆知,浮云山五峰环伺,傍晚山间湿气蒸腾,入夜后霜华遍覆,山路湿滑难行;待到清晨,霜露化作水雾,整座山便如被清水洗过一般,唯有日头高升,水汽才会渐渐消散。这也是宗门考核弟子晨跑功夫的标准,功夫浅薄者,裤脚乃至鞋袜皆会湿透;修为深厚者,行于山路却能滴水不沾,步履轻盈。
柳书文的裤脚湿痕深重,鞋底还黏着不少细碎泥土,分明是行过不少远路的模样。如此说来,他绝非清晨才出门,而是昨夜便已悄然外出了。
“他昨晚可有出去?”周老沉声问道。
“昨夜我们早早便歇下了,大家都是一同安寝,没见他出门。”那黄字门弟子连连摇头,“况且,即便他夜里外出,我们也该听闻动静,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周老眉头锁得更紧,柳书文性子本就内向,在秦岚宗极少独断专行,断不可能初到璇玑阁便违逆门规,独自深夜外出。
“会不会是他不慎误入了奇门阵法?或是中了隐秘之毒,昨夜毒未发作,今早出来才毒气攻心?”人群中有人揣测道,声音里满是惶惑。
“诸位不必猜测。”第七小队队长袁立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们发现死者后,已将周遭法阵尽数检查一遍,并无任何异样。”
杨名接话,语气笃定:“浮云山林木葱郁,却并无剧毒草木,再者,若中毒而亡,死者脸上必现青红之象,唇牙亦会变色,可眼下柳师弟身上并无这些征兆,绝非毒杀所致。”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璇玑阁以五行八卦、奇门秘术闻名天下,这里的法阵玄奥莫测,足以让寻常宵小望而却步,何须用毒这般下作手段。
可若既非阵法,亦非毒杀,难道真的是柳书文突发恶疾,突然猝死?
周老沉吟不语。柳书文深夜外出的缘由、去向成谜,眼下死亡时间不足一刻钟,也就是说他是清晨方才离世,这与他昨夜外出究竟有何关联?案情如缠丝般交织,愈发扑朔迷离。
“依我看,定有人故意作祟!”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句低语,声音虽轻,却如石子投入湖面,瞬间搅乱了人心,“眼看玄门会武大会将至,怕是有人为了夺魁,不择手段下了毒手!”
这话一出,满场窃窃私语更甚。谁都清楚,再有两日便是玄门大会,此事若传扬出去,势必影响大会进程,众人心中皆是忐忑不安。
“诸位静一静!”商阳子朗声道,语气沉稳却难掩凝重,“此事既发生在我璇玑阁境内,我商阳子以掌门之名担保,无论柳师弟是自尽还是他杀,定当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是他杀所为,我璇玑阁上下,必当擒获真凶,为柳师弟洗清冤屈!”
可众人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原本高涨的斗志,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命案搅得七零八落,人心惶惶。
“在真相未明之前,谁也不得妄下论断。”周老沉喝一声,转向莫北,“莫北,你带秦岚弟子返回无妄居,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外出。”
“遵命。”莫北应声,转身安排。
秦岚弟子们望着地上的同门,满心悲戚,虽有不舍,却也只能依言随行。
辰风紧随周老之后,始终沉默不语,他本就无意返回,见状悄悄向莫北递了个眼色,示意自己无需担忧。莫北心领神会,不再多言,领着一众弟子匆匆离去。
“袁立。”商阳子再度开口,语气严肃,“安排人手,将柳师弟的遗体暂放护灵堂。”
“是。”袁立应下,即刻组织第七小队取来担架,小心翼翼地将遗体抬上,准备前往。
“且慢!”
正当众人准备动身之际,圆智大师突然出声阻拦。他缓步走到担架旁,俯身细看,指尖指向死者的鼻孔,“大家快看,死者鼻孔里似乎藏着些东西。”
弟子们连忙放下担架,众人围拢上前,凑近细看,果然,死者两侧鼻孔内,都塞着几缕细长的草叶,若非圆智大师提点,极易被忽略。
王星伸手轻轻拈出一缕草叶,指尖摩挲着那细长的叶片,这草的形状呈长条形,容易进入鼻孔且不易察觉。
“这是针叶树的叶子,生于浮云山下土层肥沃之处,但山上并无此种草木。”杨名认出,急声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恍然,愈发印证了柳书文曾去过山下。
“不对。”辰风突然开口,打破了片刻的宁静,“柳师弟离世不足一刻钟,也就是说,他是在山上殒命的。可他鼻孔里的草,却是山下的,那可不可以说,他塞着草走了整整一路回到山上,这不难受吗?或是说,是有人在山下杀了他,再瞬移到了山上?”
这话一出,满场皆静。
辰风的推测看似荒诞,却又合情合理。那针叶草无毒,亦不会致人窒息,可山下的草出现在山上,且藏于死者鼻孔,便透着几分诡异了。
众人思索间,生出两种揣测。其一,柳书文确曾下山,取了山下的针叶草后上山,却在临终前将草塞入鼻孔,可此举毫无缘由,根本说不通。其二,凶手身上带着针叶草,在山上杀害柳书文时,不慎将草掉入了他的鼻孔里。
相较而言,第二种推测似乎更合情理。可若凶手真是这般修为高强之辈,在璇玑阁来去无踪,又怎会这般粗心,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抑或是,柳书文自知命不久矣,故意将山下的草塞入鼻孔,作为指向凶手的线索?可他既已身处山上,为何不直接留下更直白的讯息呢?莫不是事发突然,他察觉不对时已来不及,只能仓促留下这般隐晦的线索?
可这说法,终究太过牵强。
众人皆沉默不语,眉头紧锁,百般思量却始终理不出头绪。唯有辰风口中的“瞬移”,虽匪夷所思,却似乎更能解释眼前的矛盾。
商阳子闭目沉思,指尖再次搭向死者的脉搏,这一次,他运起了宗门秘术,只见掌心凝起一道淡金色的符印,缓缓按在死者胸口,口中低声念诵着晦涩的咒文。
片刻后,商阳子睁眼,眸中满是惊愕,长叹一声:“看来我们都错了,此事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怎么回事?”众人齐声追问,心头的疑团愈发沉重。
商阳子却未立刻作答,只是沉声吩咐袁立:“死者遗体,不得再入护灵堂,即刻送往焚火堂火化。”
众人皆是一愣,满脸不解。
“另外,前日我派地方门弟子陈大友的遗体,也一并火化。”商阳子补充道,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急切。
袁立欲言又止,商阳子却摆了摆手:“速去办理,不得有丝毫耽搁。”
“是!”袁立不敢多问,立刻组织人手,抬着遗体匆匆往后山焚火堂而去。
此刻花园内,只剩下商阳子、周老、圆智大师、王星与杨名、辰风六人,晚风拂过,带着几分清冷的草木气息。
“商阳掌门,想必是看出了端倪吧?”周老见状,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急切。他知晓商阳子素来沉稳,此刻这般反常,定是发现了关键。
商阳子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不瞒诸位,依我之见,这位秦岚道友,并非方才离世,而是昨夜便已气绝。”
“什么?!”众人大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柳书文的身体尚有余温,面色虽苍白却无腐坏之象,分明是刚死不久的模样,怎会是昨夜身亡?
“我派地方门弟子陈大友,于前日突然暴毙,死状与柳师弟一般无二,周身毫无伤痕,皆是猝然离世。”商阳子沉声道,揭开了一段被隐瞒的往事。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此事本不欲对外声张。”商阳子继续道,“一来,死者乃本门弟子,理应由宗门内部处置;二来,玄门会武大会在即,不愿此事影响大会进程,故而一直隐瞒未报。”
众人纷纷点头,心中了然。想来那日王星带队前往普阳镇与杨名接头,因事耽搁,便是为此。只是没想到,时隔不久,竟又发生了这般一模一样的命案。
“未料想,秦岚道友会重蹈覆辙。”商阳子语气惋惜,“此番再见这般诡异的死状,贫道不禁想起了一个古老门派。”
周老与圆智大师对视一眼,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诸位可知‘驱灵道’?”商阳子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带着几分久远的沧桑。
“驱灵道?”圆智大师闻言,身躯微震,即便心中早有猜测,此刻亲耳听闻,仍是心头一凛。
周老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敬畏:“驱灵道,乃是七域名门九道中,鬼道一脉的隐世分支。此门派神秘莫测,历史久远,几乎无任何文字记载,仅在零星杂记中偶有提及。”
“正是。”圆智大师点头,补充道,“传闻驱灵道擅用咒术、蛊毒之法,能杀人于无形,不留痕迹。只是此门派向来不踏足神洲大陆,即便在七域中也极少现身。商阳掌门,您的意思是,此番命案,乃是驱灵道所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