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墨的滚滚黑雾翻涌而出,顷刻间裹挟四野寒气肆虐沉降。寒霜覆地,白霜凝于青石枯草之上,凝露成冰;荫下盛放的繁花遇此阴煞之气,也转瞬凋零,触目皆是衰败死寂之景,足见敌手这邪术阴毒狠戾,凶险至极。
“这……莫非是幽冥地府的鬼魂?”薛飞面色煞白,双目圆睁,心头骇浪翻涌。这般森然诡异的阴邪异象,他自幼修行至今,从未见过,只觉魂魄震颤,心神皆惧。
“此乃鬼道咒术,旁门诡道也。”杨名眉头紧蹙,眸光沉凝如渊,面色肃穆凝重,深知此番遇上了修行路上罕见的劲敌,“鬼术一脉专以阴煞炼法,凶狠毒辣,最擅蛊惑人心,幻化尽是妖魂厉鬼之形,摄魂夺魄,大家凝神守心,切莫被他蛊惑!”
然而叮嘱未落,漫天黑雾喷涌不息,于半空之中盘旋缠绕、浮沉游走,转瞬便凝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厚重魔云,沉沉压顶,将天地间仅存的天光尽数遮蔽。
凄厉刺骨的哀嚎嘶吼自魔云深处传出,声声泣血,似万千怨灵含冤悲啼,如百千鬼魅夺命嘶鸣。密密麻麻的黑雾凝作恶灵鬼脸,獠牙外露,血盆大口森然开合,面目扭曲可怖,戾气滔天,慑人心魂。
不过瞬息之间,这片原本寻常的林间空地,便化作阴风呼啸、鬼哭神嚎的炼狱绝境,血气翻涌,煞气纵横。
“凝神静气,固本归元,死守灵台不散!切莫被魔音乱了道心!”杨名厉声疾呼。
他心中了然,此等鬼道魔音最是阴毒,专攻心神识海,一旦心神动摇,便会被邪煞缠心、鬼魅引魂,再无脱身之机。
且心底更是清明,眼前这鬼道大阵威势滔天,凶险莫测,若是此番抵挡不住,在场四人,将无一幸免。
“大师兄……这般邪威,我等修为浅薄,如何能抵御得住啊……”
陆、薛二人虽潜心修道,苦修多年,却终究实战阅历甚少,纵然博览古籍道典,阅尽世间各类匪夷所思的玄门道法,可这般直面邪魔大阵的生死恶战,生平还是头一遭。眼见此等可怖场面,早已心神慌乱,手足无措,全然没了平日修道的沉稳定力。
而反观辰风,目睹眼前阴风鬼煞、魔云覆顶,心中却无半分惧意。只因此前在石窟洞中,曾亲历梅青州施展嗜血大法的恐怖阵势,早已见怪不怪。此刻他心头翻涌的,唯有愧疚与自责。
要说魔道是冲着丫头来的,与杨名三人没有半分干系。皆因自己与他们结伴同行,才连累一众挚友身陷生死险境。归根到底,这场祸事皆因自己一人而起。
现在大难临头,祸福自担,辰风素来行事磊落,恩怨分明,又岂能让并肩好友为自己无端赴死、枉送性命。心念及此,他毅然挺身而出,对着三人拱手躬身,神色恳切,满心愧疚致歉。
“诸位!”辰风语声铿锵,目光赤诚,“那魔道是冲我来的,与三位无关,不能因为我枉送了性命,辰风在此谢过诸位一路相伴照拂,来世定当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报答此番恩情!眼下大阵即成,离开尚有一线生机,这生死劫数,就让我辰风一人去面对吧!”
“啪——”
没等辰风说完,一只温热沉稳的手掌已然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辰风抬眸一看,映入眼帘的正是神色坚毅、气度凛然的杨名。
杨名唇角扬起一抹淡然笑意,眼底阅尽世事沧桑,看破尘俗纷扰,旋即转头望向那魔云翻滚、鬼灵缠绕的漫天邪煞,眸光凌厉,豪情万丈,正气凛然:
“斩妖除魔,本是我玄门正道立派宗旨;苦修悟道,只为弘道护心、庇佑苍生。我辈修道之人,卫道降魔,锄奸扶弱,岂能临危退缩,纵使没有辰兄在此,我等玄门弟子,也断不会放任魔道横行世间,残害生灵、祸乱乾坤!”
“大师兄所言极是!”陆、薛二人应声跨步而出,分立左右两侧,双目灼灼,豪气冲霄,神色决绝,“今日我等便与大师兄并肩作战,同生共死,共抗邪魔!”
“诸位……”辰风怔立当场,心头震颤不已。
眼前三人之举,绝非少年意气、一时逞强,而是正道修士刻入骨髓的大义凛然,为守玄门正道、护天下苍生,甘愿舍生忘死、奋不顾身。这份赤诚情义,让辰风心中满是敬服。
“好!”辰风胸中热血翻涌,眼底再无半分退缩之意。此生能得这般肝胆相照、大义为先的真挚朋友,纵使一死,又有何妨,“那便算我辰风一个!我们并肩御敌,生死与共!”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这时黑袍人传出一声阴冷嗤笑,语气满是轻蔑不屑,“先闯过本座这鬼道大关,再谈雄心壮志吧!”
呼……
一声咆哮狂风骤起,阴风怒号,漫天盘旋的黑雾骤然一顿,似是受黑袍人意念操控、心念指引,转瞬便戾气暴涨,裹挟万千阴魂厉啸,朝着下方众人猛扑而下,威势撼天动地。
“来了!”杨名厉声示警,转头看向陆、薛二人,沉声道,“还记得师门传授的保命伞吗?”
“明白!”薛、陆齐声应和,神色肃穆,迅速从腰间各抽出一道符纸,这正是二人身上仅存的最后一道黄符。
二人左右分立,扬起黄符,杨名立身正中,双手齐上,同时画符,指尖瞬息勾画出秘符印诀,符纹流转,道气升腾,三人心神合一,同声暴喝,声震林间:
“五气云蝶,昆华万相,玄门秘法,护佑神明,五华祥云阵,起!”
一声震喝响彻四野,三道道气法印交融汇聚,随着杨名双掌排出符印升起,于身前盘旋一周,转瞬直冲云霄,霞光隐现。
两道符印似通灵性般,凌空相互萦绕交织,又彼此制衡相生,飞至半空突然震颤,其上玄纹万丈金光迸发,瑞气蒸腾,威势凛凛。
“开!”
杨名踏地画阵,脚下道纹隐现,指尖凌空连点,隔空幻化万千秘印。但见一张符印受秘术催发,瞬息暴涨千百倍,覆于众人头顶,遮护大半天穹;另一道灵符则凝卷成杆,化作伞柄支柱,稳稳抵住巨伞核心位置。
如此一看,这五华祥云阵便以成型,形如一柄擎天大伞,稳稳罩定四人周身,隔绝外界漫天阴煞鬼气,固若金汤。
再说杨名化指为掌,单掌牢牢抵住伞柄之上,周身道气源源不断灌注阵中,全力催动大阵运转,护御屏障。
“我们也来!”陆、薛二人齐声喝道,双掌齐出,倾尽全部修为,尽数注入大阵之中,死守屏障不灭。
就在大阵全力开启的刹那,漫天黑影裹挟万千戾气轰然砸落。
轰轰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接连响彻,鬼哭神嚎之声混杂罡风炸裂之音撼天动地,无数阴魂黑雾冲击地面,炸得碎石飞溅、草木尽碎。
而辰风、杨名四人就这样立身大伞之下,于狂风呼啸、万鬼咆哮、煞气滔天的绝境之中,咬牙死守,苦苦支撑,任凭外界邪威浩荡,始终不退半步。
“大师兄……我们快撑不住了……”
陆、薛二人汗如雨下,面色惨白。
漫天阴魂厉鬼无穷无尽,轮番冲击,威压层层叠加,不留一丝喘息时间。
须知这五华祥云阵本应五名修士同心协力催动,方能长久稳固、抵御强敌,如今仅三人发力,阵法威力只得半数,根本难以长久抗衡这滔天魔威。
“哈哈哈……”黑袍人张狂大笑,语气极尽嘲讽,“区区五华祥云阵,久闻盛名却也不过如此!”
说罢单手凌空一挥,那白骨骷髅巨嘴再度大张,无数黑魂煞气疯狂暴涨,坠落冲击之威瞬间陡增数倍,压得伞型大阵震颤不休,灵光涣散。
“噗……”
陆、薛二人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苦苦支撑,血气翻涌逆行,喉间腥甜上涌,已是油尽灯枯,濒临力竭之危。
而阵中仅余杨名一人独力强撑,面对这前所未有的鬼道强攻,又能否坚守的住呢?
“猖狂小儿不知鬼道神通,小小道术也敢妄称玄门正宗!本座今日就让你们知道,璇玑阁如何盗名欺世,玄门秘术不过徒有虚名!”
说话间,黑袍人双手加持,无数黑魂汇聚于头顶之上,形成一个巨大的黑雾魂球,可见,这一招,将是这场大战的终结之式。
“休想!”杨名大吼:“今日就算拼的一死,也要让你知道璇玑阁的厉害!”
此刻的杨名已不在是为自保求生而战,而是为了璇玑阁师门威名,为玄门正道荣光一战,以己之身,向魔道证明,何为真正的玄门正宗,何为真正的卫道降魔。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杨名挥指间在手背上一划,那抵在伞柄的手掌瞬间鲜血流出,同时他另一只手指决连动,结出繁复深奥的印结,一指重重抵在眉心之上。
一道符印自眉心氤氲散开,瞬息金光万丈,而那手掌滴落的鲜血也逆转流势,循着伞柄扶摇而上,遍染大伞,精血为引,灌注阵心。
“大师兄……不可啊!”
陆、薛二人含泪嘶喊,满心焦灼,却早已力竭身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师兄以身献祭,精血炼阵。
而大伞得精血灌注滋养,伞面瞬间幻化出五彩祥云,瑞兆万千,金芒大盛。紧接着无数符印凭空浮现,环绕大伞周边凌空飘飞,以精血为线,串联而下,固住全部护御之力。
转瞬之间,原本的伞型大阵,蜕变为一柄金光璀璨、威仪赫赫的五气鎏金华盖,正道霞光,压制万般阴邪。
与此同时,黑袍人头顶汇聚的黑雾魂球也爆燃落下,威势压倒四方,此乃鬼道绝杀终式,也是此战定局之招。
“祥云瑞兆,翻天覆地,华盖镇邪,开!”杨名声嘶力竭,倾尽最后气力催动印诀,周身精血尽数汇聚华盖之上。鎏金华盖暴涨扩张,浩然正气轰然迸发,直冲漫天黑暗!
不错,杨名竟以一己之力,开启了“五华祥云阵”的最终状态。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万千金色符纹自华盖爆射而出,于阴魂黑雾之间化作道道金色光柱,携浩然正气,射向那灭世的黑暗魂球。
“什么?精血炼符!”黑袍人见状大惊失色,满脸难以置信。
这般以自身本命精血为引、损耗本源修为催动秘术的法子,乃是自残其身、以命相搏的禁术。他万万没想到,这年轻玄门修士,竟不惜舍生取义,以死卫道!
透过金光与黑煞之间,再看杨名,此刻的他已是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可从那苍白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遗憾,相反的,却是一抹释然欣慰的笑意。
只因这一战,他已如愿以偿,护住了同门挚友,彰显了璇玑阁威名,印证了玄门秘术绝非欺世盗名,正道荣光,不容邪魔亵渎!
轰——!
随着二者轰然相撞,惊天巨响震荡四野,冲击波席卷八方,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磅礴余波掀翻倒地,就连狂妄桀骜的黑袍人,也不得不仓皇后撤,抵御狂暴气流的冲击。
转眼硝烟散尽,云烟渺渺,满目萧瑟,原本繁茂葱郁的林间空地,早已化作一片残垣废墟,地面深坑密布、裂痕纵横,周遭林木尽数折断坍塌,满目狼藉,破败不堪。
再看杨名四人,撑着残躯浑身脱力,纵使心有不甘,却也站不起来了。
而身在后方的辰风有着杨名的抵抗,伤势最轻,望着大战过后满目疮痍的景象,看着以身祭阵、生机垂危的杨名,这心中又忧又痛。
他此刻方才真切知晓,何为正道大义,何为玄门秘术,何为以身卫道。这便是震慑邪魔、守护苍生,令世间奸邪胆寒的道法神通,也是正道修士刻入骨髓的赤子初心。
(五华祥云阵,取自帝王贵胄专属仪仗华盖,为护佑祥瑞之器,晋代崔豹《古今注·舆服》有载:“华盖,黄帝所作也,与蚩尤战於涿鹿之野,常有五色云气,金枝玉叶,止於帝上,有花葩之象,故因而作华盖也。”
此阵以此为基,借祥云瑞气凝护御之威,以玄门秘法聚正道之力,终以精血祭阵,方成镇邪卫道终极之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