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杨名一行作别后,王星、莫北、辰风三人踏入阁中。
而入内方知,此间居所宽敞无比,陈设器物一应俱全,雅致奢华更胜普阳镇燕子楼,处处透着仙家府邸的清贵气度。
三人思索单人独居未免太过铺张,索性同住一室,一来彼此照应,安稳无虞,二来同出同归,行事也更为便捷。
弹指间,一日光阴悄然流过,阁内衣食住行皆备,起居闲适安逸,日子倒也舒心惬意,且自抵达璇玑阁以来,三师伯便未曾现身,无人管束的清闲时光,让一众秦岚弟子渐渐松懈下来,不复往日苦修之态。
其实,不单单无妄居所驻的秦岚弟子如此,其余各院居所的修士们也是这般。
原来这正是璇玑阁为此次比武大会定下的规矩,赛前暂卸枷锁,令各方参赛者静心休养。正所谓友谊第一,比试第二,胜负本是身外之物,长久紧绷心神反而有碍发挥,唯有松弛心绪、端正心态,方能在擂台上展露最佳状态。
而这规矩背后,也另有一层深意,那就是试炼心性,考验自律。
古往今来,修行之人本当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持恒苦修方能证道大成,可这份定力,恰恰是年少修士最难坚守的。在自家宗门之时,有森严门规束身,有师长严辞督导,众弟子不敢有半分懈怠,只得日夜勤修。可如今安居无忧、食宿皆备,又无旁人督促,还能否坚守道心、持之以恒呢?这便是璇玑阁留给所有年轻修士的考验。
无妄居里,旁的房间境况如何无人知晓,唯独辰风这间居室,自三人入阁以来,王星与莫北除却用膳、更衣之外,即便安寝时也要盘膝打坐、吐纳练气,片刻不曾懈怠,宛若两尊入定的石像,一动不动。
这本是精进修行的大好事,却生生憋坏了一旁的辰风。
他本想着三人同住,闲谈笑语、解闷散心,不料竟终日对着两个不言不动的“木桩”,真是百无聊赖。
“我说你们俩,就不能休息一会儿吗?比武大会近在眼前,临阵苦修又能增益多少?”辰风斜倚床头,望着窗外流云,语气里满是无趣。
此时已是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未散,安静的连彼此心跳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辰师弟切莫忘记,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此番比试关乎个人前程,更系秦岚宗颜面荣辱,半分马虎不得。”莫北双目垂闭,气息沉稳,话音落罢便再度入定。
辰风不以为然,轻嗤一声:“我倒不这么认为,这里锦衣玉食、安逸居所可不是天天都有,应该好好珍惜,及时行乐才对。”
说罢,随手取过竹签,挑拣着桌案上鲜果拼盘里的蜜果,漫不经心送入嘴中。
“辰风,此次比试事关重大,我知你仍对候选弟子一事耿耿于怀,可修行之路漫漫,万不可因此心生芥蒂、懈怠道心。”王星缓缓睁开眼眸,眸中清光内敛,柔声劝诫。
“我怎会因那点小事计较,我只是想放松放松罢了。”辰风嘴上强撑,心底却一片苦涩。
他比谁都渴望修炼、渴望变强,可如今修为尽失,与凡俗无异,纵有心向道,也终究力不从心,这份难言的苦楚,只能深埋心底,半分不能对外人言说。
只能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青山叠翠,绿水潺潺,一派仙家盛景,可这心中只盼着能出门闲逛,消解这沉闷之情。
“对了!杨名昨日说今天清晨会来寻我们,怎么还不见人影?”辰风按捺不住,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他昨日说的是次日,你这么早就起来等,未免太心急了。杨兄身为璇玑阁大师兄,门中事务繁杂,怎可能一清早就过来。”莫北终于收了功法,无奈看向王星,“你且问问大师兄,便知我所言非虚了。”
“是这样吗,大师兄?”辰风有气无力地追问。
王星未曾答话,可那沉默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是啊,秦岚宗的大师兄尚且终日忙碌,更何况与秦岚并称二宗的璇玑阁首座弟子,又怎会有清闲时刻。辰风心中轻叹,也罢,索性躺回榻上,再补一觉。
咚咚咚……
正当辰风准备睡觉时,清脆的叩门声响起。
“我来开门!”辰风正愁无事可做,当即一跃而起,快步冲到门前,推门一看,正是杨名。
“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辰风喜出望外,连忙拉着杨名入内。
“不曾想诸位起得这般早,我还担心来得唐突,扰了你们清修。”杨名温声笑道,语气谦和有礼。
“不早不早,时辰刚好。”辰风随口应道,“若是在秦岚,此刻早课都已过半了。”
“早课?”杨名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杨兄身负阁中重务,还抽空照拂我等,王某在此谢过。”王星自榻上起身,郑重拱手,深施一礼。
“王兄何必如此客气,折煞杨某了。”杨名连忙上前扶住,不敢受此大礼。
“我大师兄向来如此,不必管他。”莫北上前一步,好奇问道,“杨兄如何知晓我们住在这儿?”
“方才过来时,恰巧遇见一位秦岚师弟出门,是他告知我居所方位。”杨名坦然答道。
王星闻言,淡淡瞥了辰风一眼:“你看,同门师弟尚且晨起苦修,未曾因安逸懈怠,我等更当效仿。”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辰风无趣地应了一声,此刻他心中早已无心争辩,只惦记着出门一游。
“杨兄,咱们何时出发呀?”辰风双目发亮,满是期待。
“辰风,你连早膳都不用了?”莫北又气又笑。
“不吃了不吃了!”辰风一手拉住王星,一手拽着莫北,嬉笑道,“饿肚子也是一种苦修,咱们这就走吧!”
杨名忍俊不禁,王星与莫北也是无奈摇头,终究拗不过他,就这样被半拉半拽地出了房门。
辰风趁人不备,悄悄揣了两枚鲜红苹果放入兜中,他如今与凡人无异,饿肚子可受不了。
转眼四人出了无妄居,沿途青山环抱,绿水萦回,暖阳穿云而下,清晨的浮云山草木清新,灵气铺面,宛若人间仙境,清风拂柳,只觉神清气爽。
杨名自然不忘给大家介绍这里的亭台楼阁,什么七星桥、南山院、揽月亭等等,错落有致,形制格局与秦岚宗颇有相似,却每一幢建筑都藏着一段玄妙典故,引得三人频频驻足,心生好奇。
闲谈漫步间,四人行至一座大殿门前,大殿名曰:天河殿,殿宇形制古朴无华,更无精雕细琢,反倒透着一股肃穆厚重之气。
众人本欲擦肩而过,可殿前一幕,却让几人齐齐驻足。
只见远处一名璇玑阁弟子疾奔而来,衣袂翻飞,风尘仆仆,显是长途奔波而至。他手中捧着一炷清香,奔至天河殿正门香炉前,将那仅剩三分之一的香烛稳稳插入,随即双膝跪地,恭敬叩首,礼毕之后才起身快步离去。
这一幕本来没什么稀奇,就是寻常上香祭拜,可紧随其后,又一名弟子狂奔而来,手中同样握着一炷香,只是那香几乎燃至末端,快要烬灭。
那人神色焦急,奔至炉前匆匆插香,跪拜行礼,待礼成之后,才长舒一口气,放心离去。
三人心生好奇,香烛将尽,为何还要执意祭拜?看他喘息不止,来路定然不短,难道这清香是自千里之外取来的?
“杨兄,此处是……”王星抬手指向天河殿,轻声问道。
杨名莞尔一笑,缓缓解释:“此地乃我璇玑阁供奉先祖之所,殿中所立神像,正是十方老人。”
三人闻言更为讶异,既是祭拜先祖,怎可持将烬之香前来,岂非不敬?
“这里的地面怎么凹下去了?”辰风眼尖,一眼瞧见香炉正下方的青石板地面,竟生生陷出一处浅坑,方才两名弟子跪拜之处,恰好就在这凹陷之中。
杨名朗声笑道:“诸位有所不知,这乃是我璇玑一脉定的规矩。”
三人屏息凝神,静待下文,心知其中必有玄妙。
“我派有个规定,凡入阁修行满五年的弟子,每日清晨必须自五峰之巅太渊峰脚下出发,晨跑朝圣。”
“什么?!”王星与莫北失声惊叹。
太渊峰距浮云山璇玑阁路途遥远,更要翻越五座雄山大川,这般长跑,即便是修炼之人也绝非易事。
而地面那处凹陷,不用多想也知道了,定是千百弟子日日跪拜,年深日久硬生生跪出来的痕迹。
“正是如此。”杨名看出二人震惊,继续道,“我阁弟子每日自太渊峰启程,越五峰、跨山川,一路奔回浮云山,再至天河殿前祭拜先祖,这处凹坑,便是岁月与虔诚留下的印记。”
“那清香又是怎么回事?”辰风连忙追问。
“这清香,需在起跑之处亲手点燃,执香跑完全程,若未抵达终点,香便燃尽,说明脚力太慢,修行尚浅;若途中香烛熄灭或是折断,则代表身法不稳、心性不定,还需勤加苦练。唯有一路护持香火不灭,奔至殿前插香跪拜,才算完成晨课。”
杨名顿了顿,指向香炉道:“三位请看,香烛余长越多,便说明身法速度、道心定力越为出众。清香长短,既是对先祖的敬意,也是自身苦修成果的印证。”
“原来如此!”
三人恍然大悟,这般奇特严苛的修炼之法,还是头一次见。
要说寻常长跑,即便翻越五山,对修士而言也不算太难,可加上一炷需全程护持的清香,便难如登天了。
自然状态下燃香本就有时限,需极速奔袭方能在烬灭前抵达;可速度越快,风势越盛,香烛燃烧便会加剧,又需以自身道气稳守心神,控风护香,于高速疾驰中保持心如止水,本就是逆天而行的考验。
方才所见那名持香有余的弟子,显然身法、速度、定力皆属上乘,实力不容小觑。
王星与莫北相视颔首,暗暗称赞。此法既炼根基体魄,又修心性定力,更兼敬祖礼训之意,修士们步步精进,实在是绝妙的修行之道呀。
而辰风却连连摇头,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并非璇玑阁弟子,否则日日攀山跑峰、执香朝圣,那真是一场噩梦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