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刹那,生死一瞬,辰风凭着肉身本能,猛地深吸一口凉气入肺,迅捷解开腰间攀登绳,打算靠绳索借力,挣脱湖水桎梏,寻机自救脱身。
然而岸边光秃秃一片,无半处山石草木可拴系绳头,奋力掷出的长绳堪堪掠过湖面,只轻飘飘搭在岸边青草地上,便软软垂落,松了下来。
而就这弹指须臾间,冰冷湖水便裹挟着寒意汹涌覆顶,瞬间将辰风整个人彻底吞没。他拼尽全力向上游去,可湖底深处却暗藏一股阴寒磅礴的诡异吸力,如无形鬼手死死拽住身躯,不住的往下拖拽。
辰风心知水下凶险,半分耽搁不得。眼见攀登绳无用,只得依仗多年的闭气本事,趁着胸腔尚存一口余息,强忍窒息憋闷,转身便要去救丫头。
可回身望去,心头瞬间彻骨冰凉,眼前湖水幽深如墨,四下茫茫无际,目之所及尽是暗沉漆黑,竟望不到底。
他心头满是惊疑,明明在岸边时,这湖水浅浅堪堪没过小腿,湖底细沙碎石清晰可见,澄澈见底,何来这般万丈深渊般的深邃幽暗?
一个念头骤然窜入心底,辰风瞬间了然,自己定是陷入圈套,误入诡异幻术中了。
见身体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再不出去,别说救丫头,自己也小命不保。然而抬眸再望,眼前景象再次让他心神震颤,当场怔住。
透过沉沉湖水向外看去,外界早已不在是绿水青山、晴空朗日,而是一座座黑白两色的苍茫山峦环绕围裹,群山还在节节拔高,层峦叠嶂不断蔓延,竟将天地万物尽数遮蔽,隔绝了一切生机。
“这不可能!”
辰风心底低声,拼尽浑身气力奋力向上挣扎。
可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如重石压心,不断侵蚀撕扯着他的神识脑海,窒息与眩晕之感轮番侵袭,浑身痛楚难当。周遭原本清冽的湖水,也缓缓化作浓稠墨色,暗沉翻涌,遮盖所有光景。
不过眨眼瞬息,眼前天地景致再度幻化,虚实难辨,真假难分。周遭景象宛如一幅落笔成型的泼墨山水画,随着身躯下沉一寸,这幅墨色山水便添一分笔触、多一重意境,愈发完整诡谲。
而他自己,似坠入这层峦叠嶂的墨色山河之中,沉沦于一潭死寂墨渊,无处可逃。
凭过往数次涉险逢凶的阅历经验,辰风笃定,必是邪异幻术或是凶险困阵作祟,才会让眼前的事物发生改变。
此刻心神绝不能被幻象干扰、被乱象迷惑,唯有稳住本心,觅得破局之机,方能绝境求生。
咕噜……
口中憋住的一口气吐了出来,辰风知道自己快坚持不住了,可想要往上游,四肢仿若被无形枷锁牢牢禁锢,沉重僵硬,任凭如何发力,都使不出半分力气。
咕噜……
又是一口余息泄去,辰风心头一沉,难道今日,真要溺亡在这诡异墨湖之中,落得这般窝囊结局?
咕噜……
最后一丝气息耗竭殆尽,辰风再也憋不住了,双唇不受控制的张开,浓稠冰冷的黑水肆无忌惮的翻涌而来,眼看便要灌入口鼻,夺人性命。
就在这生死一线、命悬顷刻之际,一道纤细身影破水掠来,转瞬停在辰风身前,一双温软玉臂轻轻环住他几近昏厥、摇摇欲坠的头颅,唇齿相贴,一缕清甜温润的气息渡入口中,缓缓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辰风只觉一股和煦暖流入体,瞬间驱散浑身寒意,混沌晕厥的神智也在顷刻间清醒过来。
凝神定睛一看,俯身渡气救自己的,竟是一直随行、先一步坠入湖中的丫头。
此刻她正不顾自身安危,嘴对嘴为自己渡气续命。
可辰风清楚,丫头落水在先,闭气时长本就远不如自己,体内气息早已匮乏枯竭,根本经不起这般耗费,连忙偏过头,对着丫头轻轻摇头示意,不愿她白白损耗。
丫头会意,当即伸手拉住辰风,二人相依,合力朝着水面奋力游去。
熟料变故再生,周遭幻化的黑白山峦突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浓稠黑墨从上面垂落泼洒,瞬间遮蔽了二人视线,前路茫茫,东西南北全然难辨,纵使有心突围,也分不清方向了。
辰风将丫头紧紧揽入怀中,心头已然知晓,此番二人怕是在劫难逃,可纵是大限将至,也绝不会让丫头孤身赴险,有自己相伴,即便是死,也不觉可怖凄凉。
丫头怔怔看着辰风,眸中满是难言悲戚,那一抹不舍,是多么难过。
辰风也看着丫头,心底满是愧疚自责,若丫头没跟随自己,可能就不会经历这样的凶险绝境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着周遭天地,四下唯有彼此相拥的一抹体温,堪堪抵御着刺骨寒凉。可这绝境之中仅存的一丝温柔,也正随着身躯不断下沉,一点点消散殆尽。
辰风意识渐渐恍惚,眼前只剩一片漆黑,似要坠入无尽梦魇,静待这一场梦醒时刻。
然而……
嗖——
就在辰风神智沉沦、即将放弃之际,一道璀璨流光自斜上方疾射而来。
流光速度快如惊雷闪电,入水瞬间激荡起一道冲天水柱,水波翻涌扩散,顷刻间将周遭盘踞的暗沉黑气压退驱散。
嗖嗖嗖——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凌厉流光穿水而入,宛若万千淬芒子弹激射沉潭,入水之处霞光四溅,碎墨荡浊,破开层层阵障阴霾。
辰风抱紧丫头,在漫天流光激荡的水幕之间咬牙坚持,是福是祸,是生是死,都由自己来扛。
呼——
漫天流光的攻势刚歇,周遭浓稠黑水突然剧烈翻涌,宛若深海海啸席卷肆虐,力道万钧。紧接着狂暴水流瞬间而上,席卷着辰风与丫头猛地冲出幽暗深潭,挣脱了湖底牢笼。
呼——
旋即眼前乍亮,豁然开朗,二人终于脱离墨色湖水的围困,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绿水青山如故,晴川景致依旧,自己,居然出来了。
可辰风心口窒闷,依旧不能张口呼吸,心头满是疑惑,这又是怎么回事?
定神细看才知,这平静的湖水已不再清澈,而是变成了黑墨色,正如之前水中看到的一样。
因为刚刚经受了流光破墨强攻,黑水散开,那原本隐匿无形的阵法也显露真身。
只见漆黑湖水中央,一枚硕大无朋的水球缓缓悬浮半空,流转阵纹氤氲微光,这就是阵法所在。
而辰风与丫头,正被困在这枚密闭水球中央,动弹不得。
细细探查之下更是心惊,水球之内除他二人之外,还有不少异兽残躯与草木树根纵横交错,都被阵法裹挟禁锢其中。
此刻已经可以确认无疑,这湖水不是幻术,而是一座实打实的法阵。
只是空旷湖畔四野无人,不见半个布阵者踪迹,此番阵法究竟由谁暗中引动、何人幕后操控,依旧无从知晓。
“杨名——”
辰风被困水球之内,遥遥望见岸边熟悉人影,心头焦急万分。
奈何周身被厚重水幕层层包裹,声音锁在球内,半点也传不出去。
而水球之外的青草地上,杨名、陆丰、薛飞三人正伫立凝神,想方设法破阵救人。
方才破空入湖、涤荡黑墨的道道流光之法,也正是三人所为。
“辰兄!再坚持片刻!”薛飞望着水球内挣扎的辰风,高声急呼,神色焦灼,深知片刻耽误不得。
陆丰转头看向身侧主事的大师兄杨名,急切问询:“大师兄,眼下局势凶险,我们该如何破局?”
三人心知肚明,单凭剑气虽可强攻击碎水球,可这样极易误伤阵中之人。先前不明阵内状况尚可贸然一试,如今知晓辰风身陷其中,更不敢轻举妄动。
杨名眉头紧蹙,眸光凝重沉声道:“若我所料不差,此阵应该是海山派独门绝学:千海绘山阵,阵法诡秘绝伦,非同小可。”
“什么!”薛飞与陆丰大惊失色。
三人早年阅览古籍典册之时,曾见过相关记载。九庄十二派之一的海山派,便凭这套“千海绘山阵”名震天下,傲视群雄。
古籍记载,此阵极为精妙,但凡身陷阵中,便如坠入无边瀚海、困于墨色山河之内,纵使是御灵后期高手,也极难逃脱。
海山一派也正是依仗这套独门阵法,威震修炼界,声名远播。
不过这些故事终究是古籍传闻,没人见过这套法阵,久而久之,以至于不少修士皆以为海山派徒有虚名,被道上朋友夸大其词罢了。
今日亲眼目睹阵中异象、亲感阵法威压,种种迹象皆与古籍记载分毫不差,若当真是千海绘山阵,此番破阵救人,怕是棘手万分,凶险至极。
杨名稍作思索,沉声冷静分析:“想必御阵者道行不深,阵中黑墨幻象已被击碎驱散,我们已然占得先机,只是水球不灭,想必与这下方黑水底阵相连,单凭剑气恐怕无法击破。”
薛飞与陆丰闻言齐齐皱眉,看着下方依旧翻腾不息的墨黑湖水,大师兄所言不假,整片湖水皆是阵体根基,这般宏大布阵规模,可不是简单的结阵就能搞定。
“快看,黑墨往上涌来了!”薛飞神色大变,抬手指着悬浮半空的水球急声高呼。
众人望去,只见湖底浓稠黑墨宛若附骨之蚁,顺着水球外壁不断向上攀爬蔓延,转瞬之间便已吞没大半个水球。若再迟迟无法破阵施救,水球连同辰风二人,都将再度被拖回湖底阵心,再无生机。
杨名当机立断,朗声喝道:“剑气不行,我们便换实剑强攻!二位师弟随我结印起剑,合力破阵!”
一声号令落下,三人剑诀引动,背后佩剑应声共鸣,随指尖诀令破空出鞘,剑鸣铮铮,震彻四野。
嗖嗖嗖!
三道凛冽剑影划破长空,循着杨名指引方位,环绕水球周遭飞速旋绕画圈,转瞬凝成一道熠熠生辉的闭环剑光圈,牢牢锁困水球阵核。
杨名沉声叮嘱:“既然不能直击水球硬破,我们便以宝剑旋力搅动气旋,搅碎这球阵,断其阵脉!”
“是!”薛、陆二人齐声应和,手上剑诀再添力道,剑身随之又加快了几分。
随着三人指法催动,三道剑影旋转速度愈发迅疾,凌厉剑意搅动周遭气流,瞬间掀起一股磅礴飓风。强劲风压不仅将水球挤压得扭曲变形,就连水球下方翻腾的墨黑湖水,也被气旋卷动腾空,混乱不堪。
“收力聚剑,向内合围!”杨名再度传令。
三人三剑,三指三影,同心协力,聚力齐攻。
在持续的加压下,剑刃不断切割水球阵壁,片刻功夫,便在坚固水球上切开一道狭窄缺口,阵内苦苦支撑的辰风身影,终于显露而出。
果不其然,水球受阵法之力层层加持防御,纵使被切开缺口,依旧未曾崩裂破碎,还保持着球体形状,且缺口处阵纹流转,正以极快速度自动愈合修复,可见布阵之人实力不俗。
事不宜迟,救人就在分秒之间,必须趁剑锋未歇、切口未合之际,即刻施救。
“薛师弟,用绳索!”杨名目光锐利,瞥见旋风之中缠绕的救命长绳,一端系在辰风腰间,另一端随气旋乱舞,飘摇不定。
“明白!”
薛飞会意,指诀一引,那疾驰旋转的佩剑骤然调转方向,剑柄精准勾住飘摇乱舞的长绳绳头。随即指法一收撤回剑诀,佩剑裹挟长绳穿出剑圈气旋,稳稳插在岸边青草地上。
薛飞不敢耽搁,连忙拉扯绳索,可水球吸力极大,单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拉不动。
“陆师弟,去帮忙!”杨名见势不妙,厉声急呼。
“可大师兄你……”陆丰面露迟疑,深知此阵凶险莫测,三人合力方能勉强稳住缺口,若自己抽身离开,只剩大师兄一人,恐怕撑不住。
“别管我,快去!”杨名神色坚毅,此刻争的就是这分秒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