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三抖认出这就是梨花班最恐怖的弟子:刀红衣,吓得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忙把脑袋低了下去,心里却想起了关于他的一些传说。
传说这戴着红盖头的男人,根本就没有头,脖颈以上,全是红布。
他原本是个少年将军,战场杀人无数,却在一场必赢的战役中遭遇了埋伏,被敌军一刀斩去了头颅,其中一个手下懂得古蜀秘术,拼死救回了他的尸体,用一块块白布按住他的伤口,然后又被鲜血一块块染红。直到最后,这些红布和他的血气叠生在一起,成了现在不生不死的模样。
刀红衣拦住花面佛后,继续好声相劝,他的声音明明是男声,但是听起来格外轻言细语,温和甜溺,竟比女声还要柔美:
“佛爷,你先别急,班主让咱俩来平夜原,是为了搞事情,又不是为了杀李浊酒。”
花脸佛执拗说道:“但是只要杀了李浊酒,班主就是新的七剑天了。”
刀红衣的目光隔着大刀红衣,盯向平夜原上忙忙碌碌的寻宝人们,声音里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你看这里有这么多傻子,咱们杀个李浊酒而已,借把刀就是了,何必要用自己的刀?”
花脸佛一脸不服气:“洒家杀人,就是喜欢用自己的刀。”
“那好,你我便在此作赌,你若先杀了李浊酒,我便奉你为师兄,班主前尽享恩宠,其他同门若有不服,我便为你一并杀掉。若是我先杀了李浊酒,你须同样待我!”
“好,忠义当头,我打这个赌!不管谁输谁赢,李浊酒总是要死的。”
花脸佛与刀红衣击掌为誓,然后提刀赶去天边村。
“又是一个大傻子!”
刀红衣叹气地摇摇头,问窦三抖道:“你觉得花脸佛爷此去的胜率大吗?”
“原本他要决战半剑仙,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事,一辈子能见着半剑仙一面儿,就算是佛爷的造化了。但是现在……”
刀红衣听出了窦三抖的言外之意:
“现在怎么了?”
“现在可不一定了,我在诊病之时,已经用金针封住了李浊酒通体三十六处大穴,又留了一大堆做过手脚的药材,我敢保证大半年里,他是绝对醒不过来的。佛爷此去,至少有一成胜算!”
“一成胜算,他就去了?”
“依小的认识的佛爷来说,他做事从不考虑胜算,现在有一成胜算,对他来说足够多了。”
“梨花班最得力的弟子,对付一个瘫在床上醒不过来的大叔,竟然只有一成胜算?……那和毫无胜算又有什么区别?……算了算了,佛爷脾气倔,连班主都头疼,他想去,就让他去吧。”
忽然,刀红衣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李浊酒原本的伤重吗?”
“特别重!”
“那就奇怪了,四神隐从不露面,那天底下最强的便是七剑天,李浊酒可是七剑天之首,那么谁能伤得了他呢?”
“传言说有两位七剑天在此拦截,还有上百孤山剑宗的弟子围追,李浊酒再强,终究也敌不过这么多人吧?”
“不对,这事不对!”
刀红衣从梨花树上跳下来,娇美的声线里露出了男人才有的阳刚杀气:
“李浊酒能成为天下共敌,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人,这事透着一股邪乎劲,看来我要抓紧行动了……”
……
生命倒计时:88天18小时22分32秒。
李东已经彻底吃不下饭了:
“钱也赚了,伤也治了,大叔到底啥时候醒啊?”
“再不醒,我可真就挂了!”
林七尺翻查了下伤口,也有些疑惑:“看伤口愈合程度,也该醒了,会不会还有什么内伤?”
就在这时,懂事的小白纸正在一旁擦拭桌椅,不小心打翻了酒壶,那浓烈的烧酒味道弥漫出来,呛得众人纷纷捂住鼻子。
大叔眼皮子底下,眼珠骨碌碌转动了一下,然后额头沁出汗水,流成一串汗线,顺着他奇经八脉来回流淌。
那些被针扎过的地方,突然渗出一些鲜红的血滴,然后被汗线带走,串在一起汇聚在肚脐之处,然后滋滋灼热,蒸发成气。
突然,原本重病不起的大叔,蹭地一下坐起身来,披头散发地四下张望。
“大叔,大叔你醒了,我叫李东方,我肚子上突然出现……”
“住嘴!”
李浊酒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李东方的絮絮叨叨,他的鼻子像狗一样到处嗅闻:
“酒呢?快拿酒出来呀!”
“什么酒?”
“就是钓我出井的那壶酒,就是现在我闻到的这种酒,它到底什么名堂?怎么味道这么横?”
“没什么名堂?那是我爷爷自己酿的乡下烈酒,叫烧刀子!”
“烧刀子?……你爷爷是李太平?”
这下轮到李东方好奇了:
“你认识我爷爷?”
“熟得不能再熟了,我说呢,这天边村谁能酿这么好的酒,原来是老李的杰作。快快快,叫老家伙出来,一起吃酒!”
“他死了!”
“啊?不可能啊,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身体还硬朗着呢,到处找死都死不了……他真死了?”
“我比你更想让这事是假的!可惜,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他怎么死的?”
李东方抬头看天空,阳光璀璨如火,他眼里全是那夜冰冷的烟花。
他缓缓讲起爷爷的故事,讲起爷爷如何替自己担罪,如何点燃了火药,如何和棺材一起在天空中炸开。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讲述别人的事情一样,他此刻已经不再悲伤,只是觉得内心有一处地方,被谁挖了个洞,有风吹过,冷得发疼。
他最后说道:“那一刻,我爷爷炸成了漫天的烟花,活活美死了!”
李浊酒听完李东方的回忆,本应该悲伤的情绪里,莫名多了一丝羡慕:“能死得这么牛批闪闪光芒万丈,真特么拽!”
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天我被孤山那些不成器的小兔崽子们追杀,后来遇见了一大片烟花海,阻挡了他们一会儿,才换来我喘口气把他们彻底甩掉。原来这烟花,是你爷爷啊!”
李东方这时也才把事情细节联系到一起,原来爷爷吓到的那群御剑仙人,都是为了追杀李浊酒才仓促离开,然后完全没空搭理村子即将被屠杀的事。
世间因果,一饮一啄,都在其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