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老铁匠六爷拄着拐棍,拖着大砍刀就站了出来!
然后是私塾孟老夫子拿着铁戒尺、屠夫张太爷拿着杀猪刀……
村子最热血的四个老头儿,除了棺材铺的李老太爷,其他都站了出来。
四个老头儿年轻时候可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古惑仔,偷鸡摸狗,调戏小寡妇儿,痛打落水狗,那是人见人厌,完全是天边村四大祸害,谁敢招惹铁定倒霉,现在虽说老是老了,但热血不死,在全村存亡之际,他们竟然像英雄一般站了出来。
“咱们天边村没事不惹事,有事也不怕事!”
“老几位,动手吧,就该给这帮外乡人上一课!”
“干就完了!”
他们愤愤不平想要救下小女孩父亲。
作为全村第一战斗天团,这群热血不死的老头儿,只是打了一个照面,便被黑甲士兵掀翻在地,一刀一个,直扎了个透心凉。
三具尸体躺在路边,像是三条老迈的死狗。
实力的差距,死亡的震慑,让全村的乡亲们真正产生了巨大的恐惧,再也没人敢出头了。
绣衣女人看都没看尸体一眼,冷漠走到了李家老头子面前:
“今天就是你要自首?”
“是!”
一个月前,绣衣处收到报案,洛阳城几个不成器的子弟在麦田海御剑取乐,其中纸家一个少爷居然失踪了,纸家当即报案,谁知洛阳城府的衙役们找了四五天也没结果,纸家很愤怒,直接拿出了压箱底的筹码,换来绣衣女人的出手。
那筹码就是洛阳纸家世代供奉的天落神剑参悟一夜的机会。
纸家的天落神剑,是真正列入御剑司名剑榜的,货真价实的天落神剑,不是自己那柄残剑所能比拟的。
如果能够去洛阳纸家参悟天落神剑,哪怕只有一夜,也足以获得破境的机缘。
绣衣女人已经在二重楼境界停滞不前好多年了,面对如此良机,她只好亲自赶来了,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调查,棺材铺的那个糟老头子直接自首了,承认了自己杀害纸家九少爷的罪责。
所以绣衣女人有些疑惑:
“你真的是杀人凶手?”
老头却毫不在意,眯着眼答道。
“是!”
“全名!”
“李太平!”
“哪个太平?”
“为万世开太平的太平!”
“万世太平?”噗嗤一声,绣衣女人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嘲笑声:“就你?”
“布置陷阱,暗杀修行之人,你这老家伙犯下的罪,按天夏律是要满门抄斩的,怎么就你们两个人来领死?其他亲眷呢?”
老头儿不紧不慢地抽了口烟袋:
“李家一门老小,如今死剩我们一老一小了。”
“儿子呢?”
“铁马冰河,首战之卒。”
天夏中洲和铁甲北洲千百年来战火纷争,最惨烈当属铁马冰河一役,此战最后,夏军受困冰河之上,一千个兵卒自焚破冰,以血肉之躯,为同袍战船开辟出一条水路,成为了天夏王朝口口相传的无名英雄。
听到这里,村子的百姓第一次知道棺材铺的老李头儿,居然有一个这么了不起的儿子,顿时议论纷纷。
李东方也吃惊地抬头,他只知道自己爹爹死得早,却不知道死得这么壮烈。
就连穿着绣衣的女人也有些动容了,不过又用冷漠表情快速掩饰过去。
“铁马冰河一战是死了不少人,尤其是自焚破冰的英雄,都是些无名无姓的可怜人,谁知道你这老家伙是不是在说谎。”
老头子毫不在意对方的怀疑:
“我说出来,是因为你问了,至于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绣衣女人又问道:
“儿媳呢?”
老头儿指了指旁边的那口老井。
“跳井了。”
这个事不是秘密,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那个纷纷扬扬的大雪之夜,疯疯癫癫的女人,凄厉幽怨的歌声,深不见底的枯井……
回忆到这里,所有乡亲们都沉默了,同情地看向空地上这对祖孙。
“居然这么……悲惨?”
绣衣女人嘴里说着悲惨,脸上却带嘲弄的笑意:“不过光靠卖惨可不能救命……”
老头儿平静地说:“所以我来赴死!”
“能主动领死是好事,但是你们家有两个人,却只带了一口棺材,什么意思?不会还指望今天能活下来一个吧?”
这次没等老头儿开口,李东方终于听明白怎么回事:
他那夜为了烩面老伯惨死的事选择复仇,让御剑的富二代偿了命,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尽可能地低调,谨慎,但还是遗留了什么线索,导致他暴漏了,官府老爷们现在要来抓他,而他的爷爷,竟然要替他顶罪!
这让他特别不爽,所以嚣张地把话接了过去:
“喂,那婆娘,你是觉得棺材带少了吗?……我家别的不多,就棺材多,你们所有人都算上,我保证人人有份!”
面对如此挑衅,黑甲士兵齐刷刷举起长戟,直指少年咽喉。
“放肆!”
李东方不怕,斜靠在棺材板上,懒洋洋地看着众士兵:
“如果你们现在滚蛋,就用不上我家棺材了,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此话一出,所有黑甲士兵全都狂笑不止:
“这是个傻子吧?”
“不,应该是个瞎子,到现在还看不出来我们是谁!”
他们是绣衣黑甲,天底下出了名的阴狠,说杀人全家那杀的一定是齐齐整整的一家人,说屠村保证村子连一条狗一只鸡都不会放过,正常人见到这身黑色铠甲,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哪会有人敢出言挑衅的。
也就是天边村实在是太偏远了,消息闭塞,才造成这些村民们如此愚昧,且无知无畏。
绣衣女人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李东方!”
绣衣女人听到这个名字,难得露出嘲弄的表情。
“好平庸的名字,注定是个废物。”
“废物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真不怕死?”
“当然怕死,怕的要命。”
“既然怕死,为什么又要作死?”
“因为我的命贱,别人替我死的话,我可还不起!”
说完这句话,李东方松开棺材的绳子,用幼小的身体挡在了老头儿前面。
“那人是我杀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绣衣女人颇有意味地看着这个叫李东方的少年,。
“我就说,那纸家的公子哥儿虽然不争气,好歹是半步踏入修行的人,不可能死在一个黄土埋了半截的老头子手里。原来他竟是替你赴死,好感人的祖孙情啊!”
绣衣女人说着感人,脸上却尽是嘲讽的表情。
“其实人是你们谁杀的,我根本不在乎,纸家的要求是满门抄斩,所以你俩谁都活不了……”
说完又环视了下全村的人,很诚恳地向众人解释道:
“忘了跟大家说了……我们此番前来,既要满门抄斩,也要斩草除根!总之全村上下,都要死!”
绣衣女人纤手高举,村外尘烟滚滚,上百黑甲士兵们驱马冲进村子,将村民们全部包围在一起。
原来一早他们就做好了屠村的计划。
“动手,杀无赦!”
黑甲士兵翻身下马,抽出腰间弯刀,一步步朝众乡民而来。
无数黑甲人,无数黑铁刀,刀刃上泛着无尽的凄冷月光。
李东方身处险境,却反而更加冷静,一双草鞋往前一步,孤身站在了全村老百姓前面。
他反手抽出背上的剑,还是那把木剑,脆弱、粗糙、还被烧过一次,又被白发大叔踩在脚下御行了大半个平野原,早已经在崩坏的边缘。
此刻,那根木剑,像一根丑陋的木炭,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想杀他们,先问我手里的剑!”
噗哈哈一声,不知道谁开得头,敌人们全笑出声来。
“你这也叫剑,地上捡个棍子都比它强!”
“这算什么狗屁剑?明明是个哄小孩的破玩意儿。”
木剑对铁刀,本身就是一场笑话。
接下来的对战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意义,转瞬间木屑纷飞,李东方的木剑很快就被砍断了。
他身上也挨了好几刀,从上到下血迹斑斑,看上去要多惨有多惨。
李东方握住可笑的剑柄,哇呀呀大叫着又冲了上去,然后很快又被一刀划破了肩膀,鲜血很快渗了出来,染红了一大片胸襟。
少年却始终不肯退后一步,
绣衣女人看着固执的李东方顿时来了怒气:“连剑都没有的小鬼,居然学人家逞英雄!”
说完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我让你当英雄!”
李东方被踢得倒飞出去好远,重重撞在井台上,连着吐了好几口闷血,怎么都站不起来。
这下再没有人阻挡,那些黑甲士兵全部出动了,他们纵马横行,将全村的老弱妇孺撞倒在地,马鞭卷动,抽碎了村民们单薄的旧衣,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他们扔下火把,烧塌了乡亲们简陋的茅舍,哭声嘶喊声,声声震天。
到处都是烈火,到处都是血泊……
绣衣女人很满意手下人屠村前的虐打,那些低贱乡民们的惨叫声,在她听来,彷佛是天底下最好的乐曲,她陶醉地走到李东方面前,一脚又一脚踢在李东方肚子上:
“老的是废物,小的更是废物,一家子都是废物!是废物就好好当废物,非要学人家逞英雄!我让你当英雄,我让你当英雄!”
李东方被踢的七荤八素,浑身都疼得要散架,挨打间隙,他使劲昂起头,看着眼前冲天的火光,看着抱头痛哭的乡亲们,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
他觉得有无尽的烈火在焚烧他的目光。
他觉得有一口恶气,如钢铁万剑,憋闷在胸膛,扎出千疮百孔,却始终吐不出来。
他狠命深吸了一口气,将闷血猛地吐出,狂吼道:
“我从来没想过当英雄,我也不喜欢当英雄……
“你们不来打扰,我完全可以默默无闻像废物一样过完这辈子的!”
李东方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可是我都活得这么卑微了,你们还不允许……
——那我只好拿我的命,来换一种活法了!”
握剑,就要死。
这是他的宿命。
但是不握剑,大家都要因他而死,这也是他的宿命。
命的难题,只能用命来解。
李东方再不犹豫了,他突然睁开眼睛,冲着枯井伸出了手,轻轻说了两个字:
“……剑……来!”
他说“剑”的时候声音很轻,说到“来”的时候,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
所有人被少年人决绝的气势吓了一大跳,全都忍不住朝枯井看去。
枯井无波,毫无动静,只有凉风吹动了井台上的枯叶。
什么都没发生。
绣衣女人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有什么厉害手段,原来只是小孩子临死前吓吓人的把戏!……都愣着干嘛,动手!”
黑甲士兵们都听到了动手的命令,却没有一个动手的。
因为这时候,有一滴水声从井底传来。
万年枯井里竟然传来了一滴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