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不能露脸。
李东方从棺材铺里找出葬礼上常用的粗麻布孝服,将全身衣物遮上,又抽出几条白麻布条将裸露的脸庞缠了好几圈,只留出两只眼睛,活脱脱像大粽子一般,让人看不出任何体貌特征,他这才提着那柄丑陋的木剑,开始了他的复仇:
最先倒霉的是村长家的恶狗,据后来的乡野村志记载,那狗不知道招惹了哪路神仙,被一个披麻戴孝的白无常狂追了一天一夜,活脱脱累虚到大小便失禁,四肢打颤着站不起身,自此失魂落魄,见人就躲,彻底失去了天边村第一恶狗的称号。
第二个倒霉的是村长,作为一村之长,不为民做主,还面对求救闭门不出,
那么,便闭门不出吧!
一夜之间,村长家门窗全部被人封死,一家人没吃没喝好几天,哭爹喊娘地求来了好心村民搭救,差点没了小命。
接着是衙役们,好端端走在街上,每人挨了好几十闷棍,只打得鼻青脸肿,爹妈都认不出来。衙门口的那面喊冤鼓里,也被人倒满了臭狗屎,一时臭气熏天,让憋屈的百姓们连连拍掌叫好。
最后少年提着木剑,沉默走向村外的麦田。
无尽的麦浪起伏如海。少年的身影如孤舟,渐行渐远,渐渐消失。
这一消失,就是三天三夜。
三天之后,那些贵族大户的剑修少爷们又来平夜原上飙剑,一声令下,风驰电掣,几道流光迅疾划过大地,之前撞死烩面大爷的那个纸家九少爷,明显酒又喝多了,晃晃悠悠落在了最后面,就在路过麦田要拐弯的一瞬间,脚下的剑撞断了一根细绳,几个酒坛子从麦丛里弹射而出,精确地砸在他身上,将他浇了个湿透。
然后一个穿着白色丧衣的少年,犹如阴间的死神一般,高举着木剑凌空跳了出来。
月光照亮了少年的脸,缠着一圈圈的粗麻白布,显得异常诡异可怖。
他手里的木剑原本本就是废柴一根,此刻已被点燃,烧着熊熊烈火。
火遇上酒,开始疯狂地肆虐燃烧,直将纸家九少爷烧得抱头惨叫,跳落在地上打滚不止,才终于将满身的火焰弄熄,浑身上下早被烧得没了个人样。
纸家九少爷怒不可遏,召回飞剑在手,骂骂咧咧地要将木剑少年千刀万剐,可是还没等站稳,脚下竟又一空,地面竟然完全塌陷下去,坑内插满了尖刺木桩,直接将纸家九少爷扎成了血刺猬。
然而九少爷初登修行之道,本就皮骨异常,受了如此重伤,竟然还能摇摇晃晃爬起身来。
“你到底是谁?”
李东方根本不想回答,直接将手里烧焦的木剑做棍子,一棍将他打晕过去,然后一不做二不休,迅疾回填新土,将他活埋在地下,只留下脑袋露出地面。
李东方带来的烈酒还有残留,当头浇了下去,纸家九少爷被酒水呛醒过来,死死盯住李东方缠满白麻布的脸庞,怒骂道:
“愚昧蝼蚁,竟敢坑害于我,有种把脸露出来,等我出去,必杀你九族。”
听到对方要看自己脸,李东方有些意外地笑了笑:
“有钱人家的孩子,不应该这么蠢吧?今天我来杀你,就是杀定你了,那我怎么会把脸露给你看?还要等你出来反杀?下辈子说话,可一定要过过脑子啦!”
跘绳、火酒、刺坑……连环陷阱一个接着一个,这场杀阵细腻精致,布局良久,这要不是是抱着必杀的决心,谁有这闲工夫去浪费?
纸家九少爷这个时候才终于明白过来,眼前穿着白麻丧衣的少年,不是来打架斗狠的,而是真的对他动了杀心。
但他还是不敢相信:
“你敢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
见李东方没回答,纸家九少爷就以为成功震慑住了对方,当即骄傲地显摆起自己家世来:
“我……我爹乃洛阳城纸家家主!”
“我们家可是供奉着天落神剑的剑道世家……”
李东方自小到大也没少揍人,碰到一些富二代平时嚣张跋扈,一遇到危险就开始拿老爹和家世当挡箭牌。李东方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拿天落神剑来要挟人,倒还是第一次见。
要知道这种万年前从天而降的神剑,可是这片大陆最稀缺的资源,传说每一柄都封印着一个天上的神明,非千年宗门或者百年家世而不可得。
多少宗门家族为了一柄天落神剑乃至残剑碎片,便闹得血流成河、死伤无数!
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李东方却丝毫没把传说中的天落神剑放在心上,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哦!”
哦?
“我现在说的可是洛阳纸家,我说的可是天落神剑?你竟然就这么个反应?”
见自己显赫的家世没能镇住李东方,纸家九少爷又换了一招。
“我不管你什么理由要杀我,这样,我开个价,我身上有一万两银票,整整一万两,我都给你,换我一条命,可以吗?”
“杀了你,钱自然是我的,你现在要用我的钱,救你自己的命?”
啪的一耳光,扇在了九少爷脸上。
李东方骂道:“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公子哥儿在心里迅速盘算,究竟是在哪里惹到这么一个不要命的乡巴佬:
“你是为了上次被我逼死的那个私塾同窗?不对啊,那家伙就是个孤儿,哪里有人为他复仇?
难道是抢回家玩了两天就投井的小娘子?那就更不对了,她相公人到中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不可能找人报复于我。”
思来想去,纸家九少爷有点不甘心地问道:
“我和你究竟有什么仇?你就算非要杀我,总也要我死个明白吧?”
“七日之前,你在这里御剑作乐,撞死了一个老人。”
富家公子哥听完努力回忆了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总不会是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吧?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东方,觉得对方是个神经病:
——“就这?”
——“就为了一个乡下老头?”
——“我当时在御剑呀,御剑你懂吗?速度很快的!那个老不死的蝼蚁不长眼挡在我面前,被撞死了活该,你居然敢怪我?”
——“再说我当时给钱了,足足十八两!你们这些乡巴佬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银子吧?这还不够换那个老家伙一条命吗?啊?不够吗?”
富贵公子哥儿在坑底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肯定在骗我,就算编个杀我的理由,总要编个像样的嘛!”
原来在纸家九少爷的眼里,烩面大爷的死,连理由都算不上。
当真是:洛阳纸贵,穷人命薄!
李东方不想再搭理他了,沉默着闭上眼,烩面大爷惨死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
那个慈祥的老人,拄着拐杖充满希冀地等在村口,夕阳照在他慈祥的面容上,他多么想看到从出生就没见过的小孙子,他想抱抱他,揉乱他的头发,用满脸的斑白胡茬蹭他的脸,然后给他买条小狗,看他们在麦田上笑闹着追逐奔跑。当然,他也会教给孙子最纯正的烩面做法,祖孙三代一起揉面,一起熬汤,三世同堂,承膝欢下,享一享天伦之乐。
结果,还没听到小孙子奶声奶气地叫他一声爷爷,烩面大爷就被这人一剑撞碎,死无全尸。
这个凶手居然还要反问自己,凭什么?
李东方睁开眼,死死盯住地坑中那个明明将死,却始终不肯服气的贵族少爷。
此刻的李东方,心情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起来,他不再愤怒,不再仇恨,因为不值得。
他只是有些难过。
所以他问了那纸家九少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这辈子,吃过烩面吗?”
纸家九少爷露出了迷茫表情。
“啊?什么面?”
李东方不再犹豫,捡起对方的剑,一剑挑破了他的喉咙,鲜血喷出,犹如风嘶。
“连烩面都没吃过,那可以去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