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谷余惊了,忙用手捏住眉心,头疼道:“你杀了她全家?”
许百陵此刻也有些局促,尴尬道:“倒也不是全家,我没做那么绝。”
“哦?那这谢婉玉还有亲人?”
“她那远房外舅我放了一马。”
“你把人家九族诛了八族?!”
许百陵闻言也是挠挠头,苦笑道:“都是该杀之人,全是大奸大恶之徒。”
谷余狐疑道:“她谢婉玉一个婢女,家中能有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听到质疑,许百陵此时也正色,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这谢婉玉应是骗了秀才,她可不是什么婢女,而是那谢府千金,谢笃行的女儿!
身在柏榆书院,谢笃行也确实曾来粱城讲学,叫谢婉玉的,只能是她。”
信息量有些大,谷余一时处理不过来。
许百陵诛了秀才相好的八族?
那这谢婉玉一介女子,孤苦伶仃,在这世道谋生,怕是不容易。
运气好点儿,找个大户人家为奴为婢,还能活。
运气不好,被人绑了,卖去哪处青楼,又或者哪出穷乡僻壤,那真是生死难料。
秀才要知道了,岂不疯魔?
“按秀才所说,这谢笃行乃是顶天的读书人,怎会成了你口中的大奸大恶之徒?”
照理,这些儒学出身的,饱读圣贤书,再坏也不应坏到哪儿去。
若真是大奸大恶,又怎能写出满篇的礼义廉耻?
许百陵听谷余这么说,确是不置可否,他嗤笑道:“哼,读书人耍起坏来,才当真令人心惊。”
“我曾经在南陵当杀手那几年,接的最贵的单子全是柏榆书院的,先生可想而知,这些读书人心肠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那些家伙,以经学入仕途,几乎都是权贵氏族,年少时入院熬几年,出来便靠祖上蒙荫当官,圣贤书不见得读过几本,骄奢淫逸倒学了十层十。”
谷余闻言也算了然,但还有一事不解,问道:
“如此说来,这气象却也是常态,娇贵便娇贵些,总不至于大奸大恶吧?”
许百陵继续解释道:
“当然没那么简单,这柏榆书院本是南陵一不大不小的私塾,只是后来李圣立言证圣,这书院便打着‘李圣蒙学’的牌匾崛起了。”
“那柏榆书院在之后十几年间,吞并了整个南陵的私塾,买通当地权贵,广收贵子,借此机会大肆敛财。权贵们想靠‘李圣蒙学’的招牌给后辈镀金,而柏榆书院则借着出官入仕的权贵子弟们名利双收。一时之间风头无俩,甚至还变向垄断了当地印刷刊读之业,哄抬标有‘柏榆圣品’的书籍读物。”
“短短十余年间,整个中南各郡的新晋士子几乎全部出自柏榆书院,俨然成了南方学子心目中的圣地。”
“这柏榆书院中的学士,各个赚得盆满钵满,满嘴流油。没过几年,便从根子上烂掉了。”
“他谢笃行盯准了书院祭酒的位置!”
“这谢家举家并入柏榆书院,上至家主长老,下至妇孺孩童,在谢笃行的手段下,全挂上了柏榆书院。”
“男子便在书院中任职,女子也靠着书院博得才女的名号。这让谢笃行对祭酒之位势在必得!”
“他想架空这处聚宝盆。”
“为此他用了一些不该用的手段。”
“杀人夺诗,贪污受贿,污蔑才子.....将一些背景稍逊的才子的著作,占为己有,冒名顶替,不惜杀人。”
“这谢府举家上下,当然都知道这一点,他们自己本身也是受益者,确切地说,在那一场架空之举里,每个人的手都不干净。”
“这谢家人,手里握着滔天的权力,偏偏对外维持着书香世家的面皮。长期压抑本性的老虎,总有忍不住吃人的一天。”
“谢家大哥,自幼沉迷女色,但寻常情爱已经无法满足他,他开始尝试一些灭绝人性的玩法。这些年来,他维持着温润君子的形象,玩弄致死的良家妇女超三十人,可谓惨绝人寰,但每一次都有谢笃行给他擦屁股。”
“谢家老二,嗜赌成性,但偏偏赌品极差,最喜欢诱骗人堕入豪局,实则与赌场勾结,暗中操纵赌局,最终使人倾家荡产。犯下罪孽比起老大只多不少。”
“谢家那几个女眷也没一个好东西,身为女子,却帮着谢家人残害妇女,最喜借着谢家之口,煽风点火,污蔑女子清白,其子嗣大多奸淫掳掠。”
“谢家上下,包括远近的亲戚,都是其滔天罪孽下的推手。”
“除了青涩无知,又醉心武学的谢婉玉,整个谢府没一个好东西。”
“我常接到柏榆书院的活儿,在南陵那几年,灭谢府满门这一单,是我赚的最多的一单。”
“这些表面人模狗样的杂碎,往往都很值钱,那谢府里有上百号这样的。”
“后来官府查案的时候我也悄悄去了,从谢笃行书房后的暗道里找到一地白骨。不过官府没有伸张。”
谷余闻言也是感慨:“堂堂读书人,尽做龌龊事。没想到这柏榆书院竟沉疴积弊如此,藏污纳垢,却享誉八方。”
许百陵也附和道:“的确如此。”
听他解释完,谷余此刻也觉得头疼,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许百陵也是无奈:“如今信件已寄出,那秀才定然留了地址,只希望他冷静些吧。”
“我之前是骗你的,信还在我手上。”
“谷先生,你这.....!”
“哈哈哈,别介意。”
许百陵知道自己被逗了也不恼,只松了口气道:“那便骗一下秀才罢!如今外面不太平,我怕他犯了浑,自个儿跑出去。”
谷余沉吟片刻,同意道:“如此也行。”
许百陵低着头想了想,又说道:
“若是先生有门路,还望寻一寻这谢婉玉的下落,如若可能,我想帮上一帮。”
谷余奇道:“你可是杀她全家的仇人,你不怕她找你寻仇?”
许百陵摇头道:“她既是秀才的心上人,帮一帮也无妨。
寻仇?我都杀她全家了,我还怕她寻什么仇。”
他没有说是不是弥补当年的过失,平心而论,他不在意一个人是死是活,但秀才是渔谷村的人,那便是自己人,管一管也无妨。
“你倒是惹麻烦不嫌事大。”
“害!”
若这谢婉玉还活着,和许百陵必然是势不两立,秀才夹在中间怕是不好做人。
说来说去,这东西剪不断理还乱,要真说许百陵做错了,倒也不见得,谢府之人十恶不赦,确实该杀。
但对谢婉玉来说,许百陵杀她全家,若是不报仇,却也落得个不孝的名头,她没做错什么,但谢府的因果却要落在她身上。
秀才更是难。
他是个懂些是非的人,若让他来想出个所以然来,只会越陷越深,陷入两难。
摇摇头,谷余不再想这些。
明日便告诉秀才信已送出,后面再来圆这个谎吧!
明日还有许多事情得做。
麦子要磨成面粉。
米小盈的灵鱼籽也要播下去,潭子里总算能有鱼了。
师傅寄来的典籍翻都还没翻。
不过都不急。
日子过成这样也挺有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