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先去了粱城.....。”

　　身无一物的大壮，带着把菜刀，蹲在甄味楼的门口，抱着老娘备的干粮，一等就是一个月。

　　干粮吃完了，就去城头下苦力换些饭钱。

　　有时候连着几日遇雨不招工，肚子饿了，就去偷些狗饭，被逮住就挨顿揍，边挨边把狗饭往肚里咽下去。

　　日子过得很苦，但大壮不是个打退堂鼓的人。

　　他坚信自己一定能成为名厨。

　　一月凄惨，他挺了下来，大壮瘦了十斤。

　　皇天不负有心人，原本的墩子学徒行刀切断了手指，被辞了。

　　那些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年轻人都想吃上饭，小小一份墩子的生计得有二十来号人争得头破血流。

　　他挤在一堆破衣烂鞋里把握住了机会。

　　老娘缝的衣服针线很密，裁得也合身，掌厨看着舒服，就留下了他。

　　“招子放亮些，这楼里有些菜比你命都贵！”

　　刚来的学徒只管饭，他无依无靠，常被管事克扣口粮。

　　时常饥一顿饱一顿，这一去又是一年。

　　渔谷村的谷子收了，他也狠下心没回去。

　　他不想灰溜溜的回家，村里人没几个出去的，他要带着出息回去，让村里的乡亲们见见世面。

　　他瘦了十斤，但他没后悔。

　　他很会用刀，半年前他的刀功就已将掌厨甩了十条街，但他藏得很好，这世道就是最好的老师，他不想被掌厨砍掉手指丢出去。

　　他发现了，自己就是个做菜的天才。

　　他只需走一刀，就能把萝卜切成完整的一根丝，他能在米粒上刻上五朵花，他只需要三息就能把黄瓜改成蝉翼般的薄片。

　　他是个天才，他一定有腾飞的一天。

　　只要自己还待在这里，总有机会学到真正的厨艺，他不着急。

　　.....

　　甄味楼倒了！

　　掌厨的‘九转大肠’出了问题，梁王的独子一怒之下平了这楼。

　　掌厨被活活打死在街头，口中一直喊着冤枉。

　　他也逃了，他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人被打死，因为一盘菜。

　　从那天起他再没有回过粱城，渔谷村离他越来越远。

　　啪！

　　谷余再次打断，纳闷道：“掌厨做错了菜，你跑啥啊？”

　　许百陵回首望天，长叹了一口气，悲怆道：“那天我晋升了，掌厨教我做的第一盘菜，就是‘九转大肠’！那天的肠，其实是我处理的！”

　　“.....。”谷余傻了，表情怪异道：“那为什么会.....？”

　　你不是做菜天才吗？

　　许百陵面无表情：“我当时对菜谱有着不同的构想，我想保留食材原本的味道。”

　　“.....”

　　掌厨死的冤啊！

　　许百陵：“他死得其所，被他毁掉的年轻人不知有多少，这是报应。”

　　“许兄大义，你继续。”

　　许百陵讲述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明显多了些尴尬。

　　“那些年闹饥荒，城外和城内是两个世界，城里的才是人，城外的是孤魂野鬼。”

　　少年生平第一次饿了这么久，一个月，一个月没吃顿饭，肚子里塞满了树皮棉絮，老娘缝的衣服被分成三天塞进肚子里。

　　真的好饿。

　　荒野里的灾民已经疯了，骨瘦如柴的老头，腰间拴着换来婴儿的颅骨，倒在他脚边，眼眸涣散，说着：

　　“活不成了，真的活不成了，你吃了我吧！吃了我吧！”

　　他崩塌了，屈服了，他不想当厨子了，他不想找爹了，他只想回去。

　　在渔谷村的日子，他每一天都能吃饱。

　　可惜他已经离家太远了，动身的第一步，他就晕倒了，他不能吃人，但那一瞬间他想吃了，吃了他，自己就有力气回家。

　　可自己就倒在他面前，一点力气都没了。

　　他知道，自己倒了，会被吃掉。

　　.....

　　他还是活了。

　　一个刀客救了他，带着家眷，他们是打算南下归隐的游侠。

　　“你命真大，这都能活，跟着我们吧！南方很不错。”

　　他醒来时，刀客正在练刀。

　　刀客练的刀，他此前从未见过，那是种有魔力的刀，不光是砍瓜切菜的刀。

　　他再一次放弃了回家！

　　他跟着刀客，去了南陵，他想学那神乎其技的刀法。

　　南方真的好美，还有荔枝和桂圆。

　　大壮看花了眼。

　　同样让他看花眼的，是刀客杀人的酬金。

　　那是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钱，从青楼的二层丢下去，像洒下一片暴雨，被砸到的姑娘们笑开了腿。

　　如果自己学会他的刀法，一定能成为天下第一的厨子，到了那天，自己也会这样做，但他不会洒银子，他洒银票。

　　他向刀客拜了师。

　　学的第一道菜，是干掉一个柏榆书院的门生，他的人头被卖到了一千两纹银。

　　刀客说，目标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他的的头很便宜。

　　杀人，他有自己的底线。

　　但不妨碍他一路从一千两白银杀到一千两黄金，通过他的经验判断，柏榆书院的人头都很值钱，其次是府衙中人。

　　他一直杀，杀到他第一次接到关于刀客的单子。

　　“老师，有你的单子。”

　　“嗯。”

　　“我只杀坏人。”

　　“所以你接了。”

　　“嗯，你赚得太杂了，有些人你不该杀。”

　　从那之后，大壮不再接单了，他学透了刀客所有的技巧，也再没有比‘天涯一刀’更贵的人头。

　　他没有去青楼，而是去了酒楼。

　　他现在的刀功，应该够格当个掌厨，这一点酒楼老板比他更确定，除非他的脖子比刀硬。

　　他见过人吃人，也杀过人，他比谁都明白，直接一点没什么不对。

　　他终于要实现梦想了！

　　南方真的很不错，这里是整个大庆王朝的销金窟，自己在这里一定能成为天下第一名厨。

　　他帮老板把酒楼改成‘天下第一楼’，从此钻进了厨房苦练厨艺。

　　这一练，就是八年。

　　可惜。

　　‘天下第一楼’在第一年就垮了，有人举报厨房在菜里加屎，有人说他用了死猪肉，这太可笑了，甚至有人状告衙门说他在菜里下了毒，还是天下奇毒。

　　可笑至极。

　　菜里有没有毒，他能不知道？！

　　大壮低估了人心的险恶，‘天下第一楼’的招牌太晃眼，总有人想给他泼层漆。

　　他又明白了一个道理，你有什么目标，在拥有绝对的实力去实现前，千万不能说出来。

　　于是，他改了酒楼名字，叫‘天一楼’。为了防止有心人继续污蔑，他还请了其他厨子全权负责后厨。

　　自己责躲在幕后，专研厨艺，精修菜谱。

　　他要用无敌的姿态，给那些质疑的人狠狠一个耳光！

　　他花了整整七年的时间，打磨无敌厨艺。

　　啪！

　　谷余终于忍不住了，他拍桌道：“许兄，有没有可能.....不是污蔑？”

　　许百陵闻言，嗤笑的摇摇头，解释道：“谷先生，你久居深山清修，不识人间险恶，倒也正常，这世上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

　　谷余在心里大吼：‘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许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