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皆静。
钱不举抓住千钧一发的活命生机,语速飞快地大声咆哮:
“钱某说能破案,绝非信口开河!!钱某料定,都尉此番前来,定是折损了军绩,本要与吐蕃贼兵斗勇厮杀,但因为矿营燃起狼烟,被迫赶来支援,白白错失了斩杀贼兵的勇猛功业!!”
此言一出,姜守诚当即皱眉,甲兵立时会意,大步冲到刘寺丞面前,狠狠一拳砸在他面门上,怒喝道:
“混账,胆敢向死囚泄露军情!”
没有任何准备的刘寺丞,被突兀一拳砸的鼻血狂喷。
他哀嚎一声,双手捂着鼻子,当场痛呼:
“都,都尉!下官冤啊,下官啥都没跟这死囚说啊!”
姜守诚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又朝着钱不举,稍稍抬头:
“继续。”
处刑甲兵得令,再度提起钢刀,却听姜守诚大叫:“我让他继续!”
甲兵仓皇失措,一时间僵立不动。
全场矿工的双眼,也随着姜守诚和甲兵,转来转去。
而钱不举心中大震,心怀殊死一搏的决然,继续吼道:
“钱某刚才看见,摁我的兵爷腰间染了血,但又不见其伤,我据此推断,定是这位兵爷与贼兵交战,砍伤贼兵所致,因距离交战不久,血迹尚处粘稠,还未全干。”
他又望向远处星夜:“再加石堡城距此地五十里,根据都尉抵达的时辰,结合兵爷身上未干的血迹,钱某推算,今日午时,都尉定与吐蕃贼兵遭遇,随即交战。”
姜守诚闻言,眉梢一挑:“那你又如何得知,本将错失军绩?”
“刘寺丞的反应。”
钱不举当然不敢明说会时光回溯,于是他转头,看向鼻腔喷血的刘义康。
后者大惊,以为钱不举又要害他挨扁,连忙后退。
却听钱不举大声解释:“刘寺丞午时斩我,官威大震,而与都尉谈话,反倒小心翼翼,畏缩至极!我猜,他定是有某件事触怒了都尉,再结合之前所断,我才斗胆推测,都尉应是因赶来驰援,而误失军功!并非刘寺丞将军情泄露于我!”
刘寺丞闻言愣住,又扫视围观群众,顿时老脸一黑:本官畏缩至极……?
可你又怎知为官艰难……
但转念一想,此獠竟帮他解释缘由,心中竟涌起莫名感激。
不然事后真被姜都尉质询,那就百口莫辩……
钱不举此刻思维急转,他的想法很简单,刘寺丞再弱,也是必须要团结的外援。
眼下,哪怕一分一毫的机会,都应该毫不犹豫的紧紧抓住。
不然,等待他的,只有死路。
他稍稍停顿,直戳姜守诚痛点:
“再者,都尉失功而来,本就不悦,但从刘寺丞口中,得知长安旨意,想必圣人眼下,十分忧虑矿营动向,对爆炸案真相尤为关切,都尉肯定想亲自破获此案!为圣人分忧!”
“而我!作为爆炸案当班值守卯夫,作为此案重要人证,可帮都尉窥破案件玄机,为圣人解忧,为都尉再造功业!!”
钱不举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继而耸拉下脑袋,大口喘息。
他心想,妈的这要再斩,那就斩吧。
反正横竖都是死,大不了早死早投胎。
呵。
他又咧咧嘴,想笑迎死局。
可终究,还是不甘心。
毕竟那住在近仙城的喂云娘,自己还一个都没见。
以云为衣,不着寸缕,那该是何等的旖旎……
反观姜守诚,正面露犹疑,似在权衡。
片刻后,他朝甲兵摆手:“把他带过来。”
甲兵愣愣反问:“都尉,不斩了?”
“本将有朝廷重大要务,需问此獠,待我了解清楚,再斩不迟。”
闻听此言,一众矿工,面面相觑。
……
卯石营,内堂。
几欲虚脱的钱不举,被押坐在地,严加看守。
由于太久没喝水,又喊那几嗓子,让喉咙里犹如塞了火炭,越来越刺痛。
刚才得了钱不举小恩的刘寺丞,鼻子草草包扎,瞅着像个大鼻怪。
他望着嘴唇干裂的钱不举,心中略有不忍,便倒了一杯茶,手捧着蹲在他面前,低声道:“喝口吧。”
被甲兵摁住双臂的钱不举,微微抬起头来,咧嘴惨笑:“谢,谢寺丞……”
然后他张嘴咬住茶杯,快速饮下。
刘寺丞又倒了一杯递给他,下意识劝道:“慢点儿慢点儿,别洒了。”
从茅厕回来的姜守诚,大步走近,刘寺丞赶忙拿走杯子,又朝钱不举挤眉弄眼。
嘴唇湿润几许的钱不举,不禁苦笑:“看来你也不坏,午时要斩我,怕也是受命于人吧?”
一脸促狭的刘寺丞边摆手,边悄声道:“嘘!切莫多言,切莫多言!”
恰好姜守诚回到内堂,直接坐到上手,扈从立时端来热茶。
他慢悠悠喝了一口,咂摸两下嘴,这才放下杯子,玩味打量钱不举:
“继续说。”
钱不举反倒沉默,似乎不便明说。
“但说无妨。”姜守诚禀退左右,两名甲兵立时松手。
他又朝钱不举笑道:“爬过来。”
钱不举忍受着膝盖疼痛,紧紧咬牙,用鲜血淋漓的双手撑着地,听闻此等要求,本能地面露不愿。
“我说你这骨头,倒真是挺硬,这都几刀了,还不肯!”
骤然一柄刀背,狠狠抽在腰间,拍的钱不举向前扑倒,狠狠摔在姜守诚面前。
危急之下,他大口喘息着,也顾不得许多,开门见山说出利害:
“钱某所说,绝无一句虚言,不但可帮都尉破案,还可帮都尉立两件大功。”
姜守诚眉毛一挑:“两件?”
“其一,破粮仓爆炸案,都尉可向圣人尽表才干。其二,将功补功,白天所失功绩,失而复回。”
钱不举思维飞旋,又补上一句:
“若圣人大悦,封赏都尉,乃至升官提禄,亦无不可。因此,钱某斗胆向都尉请缨,愿为都尉断案,任凭驱使!”
话音落地,姜守诚微眯双眸,第一次正眼打量钱不举:
“叫个什么?”
钱不举用手拄地,艰难爬起,双手虽颤抖着施礼,但把名字说的字正腔圆:
“姓钱名不举,字九如,万年县人。”
姜守诚微微点头,再问:“汝会折狱?”
折狱,即大理寺对“断案侦查”之总称。
钱不举疼地嘴角抽咧:“略知一二。”
姜守诚目露思虑,随之端起茶杯,递给钱不举:
“一个时辰。”
钱不举心神一震,且听姜守诚笑道:
“案若不破,仍斩。”
身旁甲兵立时抽刀,抵在钱不举脖颈。
浑身疼痛的钱不举,犹豫一秒,眼角抽搐。
便颤巍巍接过茶杯,仰头喝下。
伴随一股凉意灌入喉咙,他目光凌厉,狠狠拭去嘴角:
“喏。”
……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
大理寺丞刘义康,一手提灯笼,一手拿着《辎重转运录》,追在一瘸一拐的钱不举身旁,急切问道:
“本官身为大理寺丞都破不了的案,你一介区区卯夫,又如何能破?!”
被两名甲兵跟随监视的钱不举,直盯着前方的爆炸现场:“寺丞别问了,把《转运录》给我!”
恰巧来到爆炸点,见刘义康没反应,他伸手夺过《转运录》,迅速翻阅。
所有的案情线索,全都在方才的异象中,被钱不举尽收脑海。
再结合《转运录》中的具体名目,他很快拼凑出一段虽曲折离奇,但十分高明的作案手法。
可是……
“还缺一样东西,缺一样最为关键的东西!”
钱不举伸出手指,一行行地略过目录。
正如一副拼图,完成进度99%,只差抓心挠肝的最后一角。
但这一角,又藏在繁杂凌乱的碎片中。
等待拼图者,扫清面前的所有障碍,在最后一刻稳稳拿捏。
钱不举边翻阅辎重记录,边轻声复念:“苦卤共六斗,为易存,以硝化冰,而封冻之。”
“又‘墨石’,五十颗,为罗主簿研墨增黑所用。”
“又‘去瓤南瓜’,一百颗,以及面粉若干,皆为安西转运使犒劳矿工,临时派调。”
钱不举缓缓闭眼,在脑海中推算,一斗为10斤左右。
六斗,即为72斤。
他猛然睁眼,问向身边刘义康:“运粮队带来六斗苦卤,往日里,也是这么多苦卤吗?”
刘寺丞想了想,不以为然道:“那是自然,炒菜做饭,可不得用苦卤吗?”
“如何使用?”
“伙夫先烧开水,再把苦卤倒入,等卤中毒质散入空中,便熬成卤水,晒干后,即是盐卤。”
钱不举心中大定:蒸馏法!
他继续提问:“那为何,龟兹运粮队,要用‘硝冰法’冻结苦卤?”
刘义康似被问住,探头看了眼《转运录》,恍然道:
“因黄源县不比长安,此地昼长夜短,温差极大,白天艳阳高照,更是酷热难当,所以黄源县众,都喜欢吃冷口凉菜,家家都会用硝制冰,再将苦卤冻成卤冰,造饭时将卤冰捣成冰沙,掺进菜肴,既得盐味儿,又得清凉。”
“可是这六斗苦卤,会否有些多?”
刘义康面露不悦:“是多是少,又有何分别?伙夫造饭,哪顿不得放苦卤,这有何稀奇?你到底想问啥?!”
钱不举回答不上来,因为还缺最关键的一步。
便在此时,他偶然看到爆炸中心点,残留着一团红色痕迹。
他蹒跚着快步走近,咬牙忍着疼蹲在地上,仔细观察在夜色中难掩色泽的绯红。
刘义康揉着发酸的双眼,走到他身后,一语道破:“此乃赤磷。”
钱不举眉头紧锁:“赤磷?有何作用?”
刘义康双手背后,侃侃道:“赤磷主要为了防止虫害,我煻凡是粮仓,皆会撒入赤磷,防止粮草被虫啃咬,前几日,营中‘造作大匠’,因寒潮加重,便修缮了粮仓,顺便又撒了些赤磷,防止春祭后仓内生虫。”
刘义康抬抬眼皮,心说终于到我人前显圣的时候了!
他又轻声补上一句:“而赤磷极难被点燃,爆炸后留有痕迹,实属正常。”
赤磷?
钱不举捏了少许,放在鼻尖,用力闻嗅。
随即心中一凛,这不就是红磷吗?!
不论古今,但凡有矿场,这玩意儿都司空见惯,甚至广泛存在于各种矿石中。
尤其史书还记载,古代老百姓买不起上好朱砂,就用红磷冲当颜料,写字画押。
可是,钱不举瞅着指尖,那一撮因月光清冷,而微微闪动的红磷。
脑海中忽有雷霆万钧,灵光乍现。
仿佛一块巨大拼图的缺失一角,终于在混乱无章的杂物中。
骤然浮现。
下一刻,钱不举头皮发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