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举自认,上辈子的后半段,就没做过好人。
商业间谍这一行有多腌臜,他不想回忆。
但他有个底线,绝对不能欺负女人。
无关于性别,而是他觉得,女人就该好好呵护,只能用心疼,不能用别的。
可是这节骨眼上,面朝恨不得从拿海力士肩膀上纵身一跃的哭戚戚李玉,他动摇了。
他突然觉得,是自己伤害了李玉,于是说出了那句经久不衰的渣男典中典:
“我会负责。”
听了这话,李玉更想跳了。
“负责什么?!”她厉声道,完全不买账。
“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钱不举低着头,任由雨水冲刷,五官阴沉,看不清表情。
“你不要再说了!”
为了逃脱吐蕃追击,迫不得已和仆从互换衣服,女扮男装才死里逃生的李玉。
此刻万念俱灰。
在大煻,反是被男人触碰过,无异于这辈子都要毁了。
不是名声毁了,而是太白先生诗歌中所描述的,关于双宿双飞的美好幻想,被面前不知好歹的登徒子,毁的粉碎。
钱不举哀声叹气,继续典中典:“那你还要我怎么办?”
“你为什么还要再碰那两下?”李玉死死咬着嘴唇,泫然欲泣。
拿海力士只顾漠然前行,也不知是偷偷吃瓜,还是真的不懂。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钱不举摇头,习惯性的想要双手插兜,结果插了个寂寞。
他学着陈老师的经典步伐走过去,低头继续装深沉:“我真不是故意的,方才,他抖了一下,我险些掉下去。”
“我知道……”李玉别过头去,俏脸更加绯红。
她也不想再掩饰,实际上自从出了乐阳关,她就想换回女装,毕竟自己真的不适合男扮,各方面都要装的像。
很累。
“你别说了……”李玉抠着手指,心里百感交集。
她想起临行前,娘亲不厌其烦的谆谆教诲,想起十八年来谨记心间的男女有别。
不禁流下两行委屈的清泪。
钱不举望着她若有若无的泪痕,脑海中忽地响起一首歌: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
可是他转念一想,此情此景,真的太过琼瑶了……
当然他也明白,这是时代的局限。
在大煻,莫说碰两下,若一个男子随便在街上牵一个女子的手,可是要被打出翔也没人擦屁股。
更何况他做出的举动,更加僭越。
俩人就这么相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拿海巨人的左肩上,各怀心思,相顾无言。
不知不觉间,东方天际渐泛白昼。
那融元鼎上的雨水挥洒,缓缓停息,随着地平线升起一丝朝红,拿海力士忽而举起巨大左掌,再张嘴大吼,怒拍右肩上的融元鼎。
“Duang——!”
一声比之洪吕大钟,还要激荡人心的巨颤,响彻于微亮的天地之间。
钱不举只觉得耳膜生疼,更被震荡地险些跌落。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姿,再看向李玉,后者背对着他,却抬起了手。
“到那,我就下去。”
钱不举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隐约看到连绵的城垛,他迟疑地问:
“那是什么地方?”
“函谷关,御守西南边陲,我有熟知的亲戚,去投奔他们。”
钱不举问了个看似很蠢的问题,实则是想拉近和李玉的距离:“那我咋办?”
“大路朝天。”李玉面无表情,“各走一边。”
钱不举旧事重提:“你不是说要跟着我?”
但显然进入某种消极状态的李玉,不再认可道:“那是之前。”
“好吧。”
钱不举不知该如何应对,确切来说,他只是有点儿茫然。
之前虽然李玉说要跟着他,他一心劝李玉走。
可是经过刚才一茬,钱不举反而不想让她走了。
兴许是觉得有些歉疚。
就像有时候明明犯了错,比起悔改,更想要的是原谅。
奈何想的再多,到了钱不举嘴边,最后也只化作一句:“一路顺风。”
拿海力士脚步一迈,便是数丈,即使拱卫在山峰之间的函谷关,望之很远,可眨眼的功夫,便近在身侧。
李玉默不作声的低着头,顺着拿海力士的粗壮手臂,翩然滑下。
连招呼也没打,只留给钱不举一个落寞的纤细身影,便消失在视野中。
怅然若失的钱不举挠了挠头,盘腿而坐,看向全程沉默的拿海力士巨大侧脸,自嘲一笑:“我做错了吗?”
拿海力士无动于衷。
钱不举叹口气,望着东方的地平线,那一抹渐渐升起的红光。
他突然想到刘义康的那一袭绯红官袍,面对魂兵悍然赴死,毫不退却。
随之念头一闪,换成从力士手臂翩然离开的身影,继而是当日怒斥杨鼎天,要他给钱不举道歉的凛然身姿。
萦绕脑海,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我这是怎么了?
钱不举皱起眉头,又微微打了个哈欠,一手托晒,一手拄着膝盖,试图借无限大好的美景,冲淡心中的惆怅。
就在这时,拿海力士大如铜铃的眼球,忽然微微转向钱不举。
那毫无眼神的眸子,因转动的速度足够慢,显得异常诡异。
但钱不举由于背对着,浑然不觉。
就在他想要躺下小睡片刻,扫去心中烦闷时,忽然一只蓝色大手,将他整个握住。
“卧槽?!”
万分受惊的钱不举,浑身颤抖,抬头望向拿海力士的巨大面容,骇然道:“大哥,你抓我干什么?!”
拿海力士依旧沉默。
“放我下来啊!”
钱不举奋力挣扎着,可四肢完全被大手包裹,难动分毫。
拿海力士则缓缓抬起左手,将他抓往右肩上的大鼎。
这一番举动,像极了肩扛罐子的采药翁,随手捏起一根草株。
“你要干什么?!”
钱不举害怕的高声大吼,奈何对方全然不搭理。
随着距离大鼎越来越近,钱不举看到了铭刻符文的巨大融元鼎,进而看到似有若无的墨色液体,如旋涡般,在鼎中飞驰流转。
他突然有些后悔,之前说要躲进融元鼎里头。
不管那堆东西是什么,仅从他现在的角度看去,都绝对不是双黄连口服液那种,哪怕小孩儿喝了都不会闹肚子的良药饮。
这一刻,心跳狂飙的钱不举,愈发惊慌。
他依旧奋命挣扎着,可还是毫无卵用。
人力在绝对力量的压迫下,不过是弱小的蚂蚁在两指间跳舞。
随着力士缓缓张开手掌,眼前一黑的钱不举,便脚朝上,一头扎进融元鼎中。
两耳顿时无声,双眸顿时无影。
钱不举仿佛置身于死寂般的黑暗与真空。
他觉得自己不能呼吸,又感到万分怅然,心中愈发空荡。
好似万物在鼎中完全隔绝。
好似他坠入了另一个时空。
而后,那似有若无的墨色液体,加速转动。
又如沸腾般,向上升腾。
钱不举只觉得体内被某种力量所掌控,不断的侵蚀他的意志,重塑他的肉身。
每一根血管都在横冲直撞,都在轰击着他脆弱的神经末梢。
终于,在仿若无尽的黑暗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响彻耳边:
“抓住我!”
他几乎本能地,伸出右手。
“哗啦!”
七窍中满是墨色液体的钱不举,被满脸苍白的李玉猛然拉出。
但李玉并未停留,而是紧紧搂住奄奄一息的钱不举,顺着拿海力士的手臂,迅捷滑下。
在一双蓝色巨眼的注视下,她搀扶着浑身松软无力的钱不举。
最终消失于函谷关旁的密林之中。
拿海力士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般,面朝东方的朝阳。
悠悠吐出一缕绵长气机。
似舒缓,又似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