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鬼啊!!”
唯一幸存的扈从甩手扔刀,绝望大叫。
也就是平日里欺负百姓,还能仗着主子,多长几斤狗胆。
真要他遇着生死攸关的大事儿,本就比鸡胗大不了几圈的胆子,立马畏缩成纳豆。
更别说亲眼瞧见,“一只断手”如何离奇御空,如何毫无声息削去主子头颅。
乃至快如闪电,把一帮只会跟他胡吹海侃的扈从,齐腰斩去半个身子。
徒留一地血腥。
再没了靠山可以豪横的这位扈从,虽然侥幸存活,却不可避免的当场大疯。
他迈着二八大步,在原地鬼哭狼嚎着,吓退了一帮本就惊魂未定的流民,又疯跑了几圈,跃上杨鼎天生前的专属坐骑,挥鞭狂奔。
清秀小哥赶忙大叫:“不能让他跑了!”
半昏迷半清醒的钱不举,浑身打个激灵,脑海中闪过四个字:
通风报信!
意味着若让这厮跑了,缉拿钱不举的通缉令,将在一夜之间,贴满长安通往乐阳关的大街小巷。
即便是沿途官道,也得画上他的一张帅脸,顺便打上一个大大的红“缉”!
刹那间头脑清明,钱不举拿起散落的银鱼和信函,对没了脑袋的杨鼎天看也不看,直接提刀去追跑路扈从。
可没走两步,他就感觉像灌了八两二锅头,外加二斤泸州老窖,头重脚轻的栽在地上。
顺便还吐出一口淤血,最后看了一眼疯癫大叫,策马狂奔的扈从背影。
他头一歪,就此昏厥。
……
许久,钱不举眼角抽动。
夜风清冷,吹拂着乡间野地,也吹拂在他的酸痛后背。
好像被人背着?
钱不举悠悠醒转,身下一颠一颠地,还挺热乎,不时传来轻微的呼吸。
卧槽!
他触电般弹起,一屁股跌在泥泞土路上,摔地浑身是泥。
使劲儿揉着酸疼的屁股,钱不举望向面前身穿麻衣的陌生男子,龇牙咧嘴道:“你谁啊?”
对方满脸疲惫,擦了擦额头汗水,施礼道:“壮士,是我!”
借着晦明月光,钱不举这才看清,原来是替他仗义执言的清秀小哥。
顺势想起被斩断头颅的杨鼎天,钱不举瞬间清醒:“卧槽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凡是正常人,在杀人后第一反应,都是惶恐不安,甚至因肾上腺激素分泌过多,从而导致手脚发颤。
尤其钱不举杀人时神志不清,完全凭本能驱使断腕。
等到此刻完全清醒,回想起无比血腥的一幕,忍不住地阵阵胆寒。
寒风吹过,吹起他眉边乱发,却吹不走他脸上的惶恐:
“杀的还是驸马长子,还放跑了一个扈从……”
他怔怔看着手腕,断口处早已无声复原,血迹也消失不见。
能力好像见涨了,还能自断手掌,御空杀人了?
钱不举脑子越想越乱,最后只剩下“得赶紧找活路”,这一个念想。
“壮士莫要惊慌。”清秀小哥凛然道:“杨鼎天当众凌辱良家女眷,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壮士义盖云天,出手救人,实乃英雄之举。”
“英雄个球啊……”
想起亲手杀了个皇亲,钱不举的苦笑就没断过。
前世虽然是商业间谍,也听过不少杀人灭口的阴损勾当,但无论如何,杀人在哪朝哪代,都是不容转圜的重罪。
尤其被杀的杨鼎天,还是勋贵之子。
勋贵是何人?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贵族。
在古代,贵族杀百姓,兴许犯法。
但百姓杀贵族,则费命。
见钱不举面露愁容,猜出缘由的清秀小哥,连忙搀起他的胳膊,“壮士请放心,即使到了官府,我也会为壮士作证,控诉杨鼎天作恶多端。”
“没必要了。”钱不举惨淡一笑,“我也不想牵连你,你走吧。”
他撇开清秀小哥的双手,独自走向不远处的田间破屋,像是农忙所用的临时落脚点。
毫无征兆地,夜空中忽然阴云密布,飘下泠泠冰雨。
且狂风骤起,云海翻涌,愈发有滂沱之势。
本就又饿又冷的钱不举,下意识裹紧千疮百孔的破棉袄,加快脚步。
他此刻只想坐到破屋里,燃起篝火,好让自己在这个寒冷的雨夜,能稍微暖和点儿。
顺便冷静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自处。
长安肯定是没法去了。
再去主掌刑狱的大理寺送信,无异于自投罗网。
更麻烦的一点,等幸存扈从逃回驸马府,把杨鼎天的死讯传给驸马杨回。
大理寺,刑部,乃至县衙,必定会群巢而出。
到时候,官道上肯定全是缉拿我的捕快。
通缉令,对,沿途还会贴满通缉令。
甚至官府画师,会在保留我面貌特征的基础上,往死里削弱我的英俊。
所以官道没法走,长安也不能回。
那我还能去哪?
钱不举沉沉叹气,杀恶霸固然爽利,固然快意恩仇。
但在无权无势便命如草芥的古代,杀一个皇族子嗣,有十条命都不够赔。
可是……
钱不举忧虑归忧虑,反倒一点儿不后悔。
那杨鼎天确实该死。
哪怕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绝不会视而不见。
还是会跟刘华强劈瓜一样,手起刀落,手起刀落。
钱不举暗自发狠,真要被逼的走投无路,干脆去某个山头里落草为寇。
总之不能甘为鱼肉,任人宰割。
……
另一边,清秀小哥站在雨中,望着钱不举摇摇晃晃的虚弱背影,迟迟不肯离去。
他外表虽是男子,却目露女子般的不忍与疼惜,好似踌躇什么,终于轻叹一声,毅然追了上去。
“你跟着我干啥?”踏进破屋的钱不举先是皱眉,接着自嘲:“我一个死囚,又是杀人犯,你跟着我,迟早引火烧身。”
“当然你能背我这段路,我非常感激。但是听哥的,咱们真不是一路人。”
“你走吧,不要跟着我受连累。”
钱不举拍拍他的肩膀,好言好语的劝他赶紧走。
清秀小哥反倒一根筋:“壮士,你越是如此深明大义,我便越不能舍你而去!”
古人真特么又轴又仗义啊……
这要是21世纪,我只要问你手头宽不宽裕,你早跑没影了……
钱不举看他目光坚定,实在劝不动,只好无奈:“算了,先到屋里生点儿火,暖暖身子再说。”
清秀小哥连忙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碎木。
不多时,冰雨越下越大,风声呼啸,愈发凌冽。
昏暗的破屋内,则燃起团团篝火,噼啪作响。
钱不举盘腿而坐,面朝篝火发呆,随手捡起一根细柴,掰断后丢进火中。
暖光烘脸,感受着阔别已久的温热,他终于长舒一口浊气。
破屋像是农忙后闲置,还有些碎碗烂盆,清秀小哥取了个不漏的,接了些雨水,放在火上煮。
等水烧开又放凉,他细心的递给钱不举:“壮士,喝口水吧。”
钱不举皱眉接过:“别叫我壮士,听着不帅。”
不帅?
清秀小哥虽不解其意,仍耐着性子略表歉意,连忙叉手:“敢问郎君尊姓大名?”
来了来了,最社死的一刻,终于来了。
“姓钱,名不举。”钱不举自嘲一笑,说的很虚。
然而清秀小哥的反应,让他很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好名字!”
清秀小哥惊喜道:“不举,不举,这是一句古语!”
钱不举深感错愕,瞪大双眼追问:“何解?”
清秀小哥道出原委:“取自‘四海晏如,烽燧不举’,意为天下安宁。”
他又忍不住赞叹:“想来令尊也是博文广知,且盼望天下安宁的有志之士,才会为壮士取名‘不举’!”
真的假的?
你该不会是像骗死我,好继承我的破棉袄吧?
钱不举瞠目结舌,没想到看似腌臜的名字,竟有如此深远的含义。
他讪讪一笑,回礼道:“不知小哥名讳?”
小哥朗声道:“姓李,名玉。”
“李玉。”钱不举轻声复念,“陌上人如玉,好名字。”
说完,两人却同时沉默,相顾无言。
钱不举是苦于如何走出绝境,李玉则眼神晦暗不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篝火燃动,啪啪啪响。
如此静默许久,钱不举感到屁股底下,猛地一颤。
直觉告诉他,有什么贵物接近。
随之警觉地看向门外。
李玉也有所察觉,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狂风阵阵,暴雨倾盆,比之方才,更显滂沱。
脚下颤栗,更一阵盖过一阵,大有不停之势。
似乎瞧不清楚,李玉干脆起身走到门边,扶着门框向外张望。
钱不举也满腹狐疑地走到他身后,问道:“咋回……”
岂料话说一半,他便呆住。
一道雄魁森然的巨大身影,似与山齐,遮天蔽月般,出现在远处山涧。
借着清冷夜色,钱不举依稀看到,巨大身影足有十数米之高,且双臂粗壮如树,而他的右肩之上,仿佛扛着某种圆形重物。
像是,一尊大鼎?
但因距离遥远,光线昏暗,钱不举看不真切。
唯独李玉,凝望着顶天立地的威猛身影,振奋惊呼:
“拿海力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