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獬豸与夜明珠
火龙烧仓,老手艺了....陈胜组织一下语言,平静说道:“我的建议是,这些都不用去查。”
嗯?
此话一出,几名低级吏员纷纷抬头,惊愕的看向这位二公子。
诚如三公子所说,节慎库是内府、也就是老皇帝的钱袋子,万一事情闹大皇帝怪罪下来,刑部也可能受到牵连。
倒是少数几名高品官员,瞬间听懂了陈胜的潜台词,眼中流露出浓浓赞许。
这位尚书二公子,年纪轻轻竟能如此敏锐。
大公子看向陈胜,欲言又止,“京察期间城中失火,兹事体大,若事情闹大该如何是好?”
陈胜摇摇头,“闹不大的。”
在他那个世界,古代账房府库着火是常有的事,就连他上班的国企,财务的电脑和仓库的监控,在年底也容易坏。
只是不会有人道破其中缘由。
陈胜刚听完前半句,就猜到不出意外又是一起“贼喊捉贼”的把戏。
见大公子还一脸疑惑,陈胜只好继续解释,“大乾京城火盗事宜由五卫负责,五卫轮流值夜,击柝振铃,提醒人们注意防范,而五卫是天子亲兵,直接听命于陛下。”
“相比于我们,五卫更不想让事情闹大,况且,刑部执掌刑狱,救火只是顺带,只要没闹出人命,便可不管,对于可管可不管的事,我的建议是不要管。”
大公子陷入了深思。
三公子眼神飘忽,神游天外,显然从一开始就没跟上。
众吏员面面相觑,露出微笑。
老尚书捧着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问道:“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陈胜回答。
点了点头,老尚书目光柔和,笑道:“你已炼体多年,该尝试修练引气功法了,去刑部库房挑一本吧,让云师带你入门。”
陈胜面色一喜,“多谢季公。”
从原身的记忆得知,功法这种东西是无数武夫梦寐以求的珍宝,几乎所有的功法秘籍都被世家门阀所垄断,普通人想引气入品难于登天。
坊间倒是有功法残篇流传,大多都是某某宗门被灭门后,被人哄抢中撕下一两页,流入黑市交易。
即便是这种只能开三五条武脉的破烂货,也宛如飞蛾扑火般吸引着无数亡命之徒前仆后继,往往一纸残页便能搅起腥风血雨,让无数人死无葬身之地。
别问陈胜是怎么知道的。
问就是刑部大牢里还关着上百个。
刑部虽然不如户部、吏部、工部油水丰足,但好歹也是大乾六部之一,底蕴远非那些小门阀可比。
老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
古人诚不我欺。
……
拿着尚书盖印的手书,陈胜来到刑部藏书楼,随行的还有两位公子。
季鹰站在庭院门前,望着老二老三进去的背影,最终将目光凝向那一袭黑氅。
大乾有圣训,凡官员不得习武,自然也禁止接触武道功法,因此只能送到这里。
方才来的路上,他又向老二请教。
节慎库之事他总觉得疑点重重,为何早不起火晚不起火,偏偏在年关京察之时起火,火势熊熊将整栋房都付之一炬,却竟未造成一人伤亡?
简直匪夷所思。
老二只是给他讲了三个故事。
一个是猴子大闹地府撕毁生死簿,一个是猴子大闹蟠桃园捣毁蟠桃树,还有一个是猴子大战李靖的十万天兵.....
他没有询问‘这猴儿为啥老惹祸’这种无聊的问题,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故事背后的隐藏含义。
作为堂堂尚书之子,基本的官场嗅觉还是有的,季鹰很快茅塞顿开。
销烂账!
宛如一道惊雷当头劈下,他瞬间头皮发麻,细思极恐。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完全陷入思维误区。
猴子独自抗五百年烂账不松口,出来后上到天庭下到地府,个个见面喊大圣,这就是人情的力量。
“妙啊。”
品味半晌,他长叹一声,“老二天赋异禀,不得不服啊,我思索许久才能反应过来的道理,他竟能一眼看穿,难怪父亲总说我不如老二,可惜,好好的仕途不走,跑去当粗鄙的武夫.....”
边碎碎念,摇着头转身往回走。
……
回去的时候,刚好碰见节慎库掌使前来拜访,是提前赠送贺岁礼的。
提前一个多月拜年?
季鹰心中一动,不过并未多说,只是照例侍在一旁。
官场如战场,或许有一些滥竽充数的蠢货,但金銮殿前三排绝不在此列,父亲作为一党的核心领袖,他的一举一动,一句话甚至一个表情,都值得自己细细深思、反复咀嚼。
“多日不见,季公风采依旧。”
节慎库的掌使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儒士,方正国字脸,宽袍大袖,笑容和煦,属于那种虽然相貌普通,却很容易给人好感的长相。
入座看茶后,掌使拱手揖礼,笑道:“年关将至,略备薄礼前来拜访,还望季公勿怪。”
老尚书捧着热气腾腾的养生茶,清癯的面庞同样带着笑意。
寒暄过后,掌使从木盒中取出礼品。
是一尊由黄金浇筑的獬豸雕塑,背后负一柄小剑,造型似羊,四足,头上有独角,口中衔着夜明珠,做工精美,通体鎏光。
“季公,此乃下官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掌使恭敬道。
老尚书笑容意味深长,“獬豸送刑部,寓意不错。”
“獬豸上古寓意乃是法兽,就像季公您一样明镜高悬,清平公正。”
见老尚书对獬豸金像爱不释手,掌使趁热打铁:
“您看这獬豸闭眼的神态,是不是十分的威严,再将这斩妖剑负于身后,就更威严了!”
老尚书捧着金像,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这斩妖剑要是背在身后,口中的夜明珠,可就要吐出来了。”
掌使笑容不变,“您多虑了,这还有一颗在獬豸的肚子里呢。”
老尚书看着掌使,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笑。
“这獬豸老夫很喜欢,收下了。”
掌使喜上眉梢,“那下官就不叨扰季公了,稍后还要去拜访五卫指挥使,下官告辞。”
“来人,送客。”
随着掌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老尚书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随手将金像扔到一旁,如同弃之敝履。
安静片刻,季鹰听到父亲的声音。
“来,说说吧。”
季鹰大脑飞速运转,试探道:“这獬豸金像通体由黄金打造,价值连城,是无价之宝。”
见老人神色略有失望,他连忙反应过来,“斩妖剑象征权利,闭上眼,把斩妖剑背在身后,意思是放节慎库一马,闭眼让他过去?”
闻言,老人眼中才出现些许光芒。
“至于这夜明珠....”
见大儿子蹙眉深思,老人提醒道:“送金像不过是个幌子,夜明珠才是真正利益。”
思索片刻,季鹰恍然大悟。
“夜明珠指的是节慎库亏空的银两,獬豸口含一颗代表一成利润,还有一颗在肚子里就是两成?”
沉默间。
见父亲坐回案前开始喝茶,季鹰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呷了一口热茶,老尚书看了眼大儿子,淡淡道:“如果老二在这里,他定能一眼看破这点伎俩。”
季鹰低下头,一脸羞愧。
望着窗外大雪已经停歇,老尚书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庞,罩上一抹怅然,不禁叹了口气。
他原本是想将老大老二都送入仕途,在自己的羽翼呵护之下,他们能走的很远。
以那小子的天赋,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可惜了。
不过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责备过陈胜。
孩子们长大了,在外面惹了祸,他会帮忙兜着,想学武就由他去吧。
……
“这群当官的心都特么脏,呸!”
季常听完陈胜的讲解后,顿时感觉一阵火大,就是因为这样的官员窃居高位,大乾都快被他们给吃空了。
你爹和你哥也是当官的....陈胜心中吐槽。
对于季鹰,陈胜还需要编故事暗示引导,但对于季常他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直接有问必答,直来直往。
武夫主打一个暴躁和粗鄙,一言不合搂起袖子就是干,跟武夫打机锋讲弯弯绕,完全是对牛弹琴。
“那你有更好的解决办法?”陈胜挑眉。
“我肯定没有。”季常一掐腰,坦然露出一副我是废物的表情。
“所以啊,亏一万两是亏,亏十万两也是亏,还不如一把大火烧了干脆。”陈胜摇头。
两人同为武夫,边走边抨击官场的黑暗,气氛融洽。
廊道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云翳深沉,雪将住,风未停,窗外纷落的大雪逐渐变成连绵细雨。
片刻后。
季常带着陈胜来到门房,将手书递给吏员,待后者确认无误后,吏员领着二人向院内走去。
藏书楼是刑部藏书之地,共有甲乙丙丁四库,里面藏书浩如烟海。
他们进入的正是专收武道秘籍的丁字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