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舟的心跳让他有些难以捉摸,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胸口向着全身蔓延发芽,让他脸颊发烫,眼神躲闪,但却老是不自主的想要向着女孩靠近一点……
“小子,你要是再敢往前走一步,本座保证你会变成本座明天的粪便。”
何子舟一愣,低头寻声看去,却发现一只肥滚滚的大猫端坐在草浪中,尾巴不安地在地上来回摆动。
“看什么?小心本座的发痒的牙口!”
“你你你……你竟然会说话?”
何子舟捂着脑门变成了大小眼,他摇着头自语道:
“我的伤传到脑子了?一只大猫怎么会说人话,除非是我在做梦,否则这里就蹲着一只四阶妖兽……”
等等!
一道闪电划过何子舟心头,他僵直地扭动脖子,再一次把眼神投到地面,那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胖猫。
“前辈……您是四阶妖兽?!”
噗通!
一声闷响从湖边传来,一人一猫同时扭头看去,原本坐在花与草中间的女孩不知何原因倒在地上,花篮倾翻,蓝白色的向星花如从银河泻出的星点铺满草地,长长的头发浸湿在湖水里,顺着水流在波动的夜光中一缕缕的晃动。
“不好!小姐的头痛症又犯了!”
兔狲砖灰色的毛发又一次炸起,它携风带叶地跳了过去,焦急地围在女孩身边打转,何子舟满脸疑惑地跟了上来,看见女孩痛苦到五官都扭曲在一起的表情,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前辈,她这是怎么了?”
“该死的头痛症,小姐镇痛的四品丹药在上个月就已经服用完了,本来就应该启程返回宗门的,都怪本座熬不住小姐的请求,又是在外面多玩了一个月,都是本座的错……”
兔狲懊恼地埋怨自己,它不断舔舐着女孩颤抖的脸颊,却无济于事,女孩的双手都开始痉挛抽搐,额头上泌出大瓣大瓣的冷汗。
“头痛症?姑娘她筑基期的修为……怎么还会像凡人一样,有头痛症?”何子舟皱起眉头问道。
兔狲阴着脸没有回答,它尾巴高高翘起,四阶妖兽的气息顺着尾尖滚滚散开,兔狲张开嘴轻呕一下,一颗不断翻腾着银色气流与光泽的妖丹缓缓飘出,上面溢出的威压使得掠过的草株无不爬服折倒,兔狲的脸色瞬间苍白。
妖丹冒着极致的妖气落在女孩的额头上,兔狲趴下身子开始运转灵力,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来帮助女孩缓解痛苦,但那妖丹在触碰女孩的一瞬间,一道刻着诡异的铭文的阵法在女孩额头闪现,妖丹瞬间被弹飞到湖面中央,在寂静的夜色里卷起一阵惊涛骇浪,兔狲张着嘴咳出一大口鲜血。
何子舟握紧双拳,在一旁看的心切,他眼神四下扫视,忽然看见地面上倾倒的花篮,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他连忙跑到女孩身边,却被一只尾巴拦下去路。
“你敢靠近她一步,本座必挖出你的心脏吃掉。”兔狲呲着牙,嘴角滴出鲜血,它恶狠狠地警告道。
“前辈,请相信我!我有办法或许可以一试!”何子舟连忙举起双手以示没有敌意。
“晚辈当过几年药童,背过几本药草图鉴也识得些药草种类!《低阶药草图鉴》中记载,向星花,属阴者,服之可愈头痛脑热,或许对于她的状况有用!”
“放屁,本座的妖丹都镇不住的头痛,你拿一个小小的低阶药草,会有用处?”兔狲不屑地说道。
“难道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何子舟的双眼凝聚出点点光泽,“前辈您能就这么无力的看着她这样痛苦下去吗?不如放手一搏,让晚辈来试试!”
兔狲明显犹豫了一下,它缓缓松开插在草地里的尾巴,眼神依然死死盯着何子舟:
“如果小姐有出现任何差池,本座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这下轮到何子舟沉默不语,他满脸严肃地将地面散落的向星花一一拾起,而后闭起眼睛不断去回想着,他在云丹堂时偷看着那些炼丹师们炼药的场景,他先是将向星花全部捣碎成粉末,又用石板在湖边围出一圈小水洼来,然后混杂着其他药草拌着向星花碎末一起丢了进去,接着何子舟打出响指,青色的虚烛之火就隆隆亮起。
女孩满脸痛楚的表情在暖色的火光中不断翻动,何子舟满头大汗,他照葫芦画瓢学着记忆里的场景炼制,虚烛之火在夜色中无比光亮,那一小片围起来的湖水咕咕沸腾,半柱香后,何子舟收起火焰,然后将那熬好的汤药舀起一捧。
“前辈,帮我一把!”
黑黄色的汤药顺着女孩呲起的嘴角缓缓灌入,兔狲和何子舟一起紧张地盯着女孩表情的变化,随着时间的流逝,女孩紧锁着的眉头总算解了下来,脸色也渐渐恢复红润。
“有效果了!前辈!有效果了!”何子舟兴奋地拍着兔狲的脑袋,他心里暗自言语,看来自己还有着炼丹的天赋!
兔狲嫌弃地摇头躲过,女孩在这时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挤来一人一猫两张担忧的面孔,女孩明显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颊顿时漫上两朵红晕。
“小姐!感觉怎么样?您还是第一次不靠着巫神丹挺过头痛!”兔狲跳到女孩的膝盖上,不断地打量着女孩的瞳孔。
女孩摸着兔狲的额头示意没事,她扭头看到草地上翻落的向星花,和湖边那一小圈围起来还在冒泡的汤药,有些讶异,她抬头问向何子舟:
“是你喂的我汤药?”
“呃不不!姑娘别误会,我只是熬制汤药,是这位猫前辈喂的姑娘你服用的!”何子舟连忙摆手。
“哎呀……真是的,想不到在你面前犯了头痛病,真是丢死人了。”女孩放下兔狲站起身,海藻般的长发遮住她的表情,她拍了拍身上长裙的泥土。
“想不到你还会懂得炼制药草,倒是蛮厉害的。”
“应该是我想不到好吧,姑娘你筑基期的修为,怎么还会有头痛症?”何子舟疑惑道。
“这个嘛……”女孩微微嘟嘴思考片刻,然后嘿嘿一笑,“这个问题下次告诉你!”
喀喇——
身后的崖壁上滚落几块碎石,众人扭头回望,晴朗的夜色中峡谷上方挤着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蹑手蹑脚地往下面看来,何子舟脸色一变,不好……他心里知道,是那帮玄武门弟子和邹家的人……
“真是狗皮膏药。”兔狲显然不耐烦起来,它抖了抖身上的毛发,湖中央的妖丹画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重新回到口中,四阶妖兽的气息就欲滚滚散开。
“算了吧絮絮,一群烦人的苍蝇罢了,我们还是直接走掉算了,反正我在外面逗留的够久了,也该回去了。”女孩轻轻开口。
“早该如此了小姐。”兔狲显然乐意听到此话,它一弓身跳到女孩的怀里,接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打起盹来。
女孩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一只纸黄色的千纸鹤陡然闪现,上品法器的灵力波动就这样展现在何子舟眼前,女孩轻哼着小曲一屁股坐了上去,千纸鹤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般嘎吱嘎吱地扇动起了翅膀。
何子舟欲言又止,有些尴尬地在原地挠了挠鼻子。
“还愣着干什么,你还有飞行法器可以离开这里吗?”女孩在长发中露出月牙似的的笑眼,“还不快坐上来?”
何子舟有些惊喜,他低下眼帘不敢直视,只是小声说了句:“失礼了。”
千纸鹤不断刷过层层亮眼的光幕,随即忽闪着翅膀升空飞了起来,何子舟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女孩的背后,眼观鼻,鼻观心,秋夜温凉的风流抚过女孩的发丝,何子舟嗅到一阵薰衣草的发香,他肆意享受着胸口愉悦的心跳。
遐月谷渐渐变作一条小小的光带在身下远去,千纸鹤载着两人一猫飞行在宝蓝色的夜空中,时间点点流逝,月盘羞涩地藏在云纱后不敢见人,乳白色的银河倒悬在头顶静静流淌,四周滑动着何子舟悸动的呼吸。
“这上品飞行法器坐起来确实舒服哈……”何子舟不由得感叹道。
“你要去哪儿啊?”女孩在前面没有回头。
“去哪儿……”何子舟沉默不语,他回头望向已经消失不见的遐月谷,更不见追来的玄武门的弟子,好像他这些年在玄武门的生活随着千纸鹤的飞行一同消失在了这如水的夜色中,他心中一阵怅然。
“是啊……自己该去哪儿呢……“
“你还有什么人想要去见吗?”女孩这时回头问道。
何子舟一个激灵,忽然想到了什么,想到了那只不久前在遐月谷响起的拨浪鼓,他连忙躬身抱拳:
“多谢姑娘提醒,还请就在此处降下法器,我确有一人需要去见!”
女孩的眼神在星光中暗淡了一下,她“噢”了一声缓缓降下高度,接着稳稳停落在一处山头上。
何子舟跳下千纸鹤,向四周的夜景看去,雾蓝色的凉风席卷上来,他摸了摸干瘪的储物袋,有些不知所措。
女孩坐在千纸鹤上拄着脸,她看见何子舟窘迫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出来,女孩伸手道:
“把你那把受损的中品法器拿来,我帮你修好它!”
何子舟看见自己的青蚨剑在夜色中重新亮起红碧相间的光芒,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开心的笑容,他抬起视线终于直视起女孩,接着同样也笑出声来。
“想不到你还会修法器!”
“那是,没有什么是本小姐不会做的!”
女孩骄傲地拍了拍胸脯,她眨了眨干净的眼眸,试探地问道:
“你去见了那个人,之后要去哪里?”
“不知道。”何子舟摇了摇头,“但我想修仙界如此广阔,总会有我的容身之所。”
“如果你无处可去的话,可以来伏洺界投靠我。”女孩将手腕上那条绛紫色的绸带递了过来,“伏洺界,栖洲,天星御灵宗。”
“伏洺界?”何子舟有些发懵地接过绸带,他脑子里已经如风暴般不断转动,伏洺界是哪里?在源洲之外?难道是什么福地洞天?
“那……就此别过咯。”
兔狲慵懒地在女孩怀里翻了个身,千纸鹤重新升起飞上夜空,女孩在上面忽然大喊道:
“喂!后会有期!”
“呃……啊!后会有期……等等姑娘!还没请问你的名……”
何子舟一下子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等他反应过来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出口时,才发现千纸鹤载着女孩变成一颗闪烁着的光点,已然融进那横亘苍穹上的银河之中。
“还没请问你的名字叫什么……”
何子舟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随即被凉风吹散在这片无穷无尽的夜色里,他握了握手中的绸带,眼睛里波动着点点光泽。
“后会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