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别苑前庭，水井轱辘旁绑着一把兽皮红伞，伞下少年正用晒干的丝瓜囊抹擦碗筷。

　　他用热水冲刷掉碗筷油渍，再用草木灰搓弄手掌，洗净后拿裤腰间挂着的抹布将手擦干。

　　取了伞，抱着木盆便回到屋内。

　　阴暗中的小屋远比白天看起来狭窄。

　　叶无妄不敢点灯，生怕微弱光芒将自身阴影投放的歪曲狭长。

　　他静卧床榻，将几枚竹片探过窗沿，清冷月辉映照于字痕金漆，恰好看得清楚明白。

　　远离了现代文明的浮躁喧嚣，此刻倒也静得下心来。

　　叶无妄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像现在一样，如此心无旁骛地去阅读一本书。

　　不过《九黎战诀》也确实写得精彩就是了。

　　顾名思义，这套古拳法源于蚩尤所统帅的九黎部落，全书共九个篇章，只不过在流传中缺失大半。

　　叶无妄手中只有四份的残篇。

　　细细研读下来，叶无妄发现这《九黎战诀》并不是普普通通的拳法招式。

　　单看第一篇的“破甲式”，便是应对战场上披坚执锐的甲士所作。

　　昔日老牢头险些将他打得肝胆俱裂的那一拳，便是出自于此。

　　运气于拳风，将内力打至敌人身体内部，最会引气爆开，使其四分五裂。

　　所谓破甲，也就是此意。

　　至于全书第二套的“破阵式”，已完全游离出拳法的范畴，更像是教人洞见的心诀。

　　其中所思所悟，大多源于两军交战时的阵容破杀，将破阵之法消解于武学，明心洞见，专攻薄弱之处。

　　第四章的“攻城式”，则是霸道无比的燃血功。

　　此法对修炼者资质要求不大，但需浑身气血为代价，必要时以命相抵。

　　叶无妄读至此处，也确实联想到血肉堆砌的攻城场面。

　　“若非后人刻意杜撰，当真不负战神之名了。”

　　是真是假，一练便知。

　　叶无妄回忆起老爷子那一拳，左侧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过此时他竟也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单看战诀字里行间所言说的感觉，牢头所表现的武道功夫应该远远不够火候。

　　叶无妄转动竹片，略有所思，继而翻看了第九章。

　　最后一部分篇章的金漆已然脱落，在月光下只有深浅不一的黑白凹痕。

　　“可惜了，只能明日再取墨临摹了。”

　　叹息间，指尖轻舞过烘干竹片上的凹痕，这种盲人识字的无意之举，没由来让他心头一动。

　　那份平心静气赏阅战诀的肆意，开始在叶无妄胸间大作，逐渐翻涌狂怒。

　　抬手时，心中更是平添了一股杀伐锐气——甚至说是戾气也不为过。

　　阵阵失神，眼前刀光剑影交错，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叶无妄将竹简包裹放好，推开坚硬的竹编枕头，双臂垫于头下。

　　那暴戾恣肆的奇妙感觉尚且回荡胸中，他逐渐知晓了作于末章的字刻含义。

　　习武之人，仁义，大爱?

　　强身健体，修养身心?

　　这些不过是太平盛世中的后来者之词。

　　武道初辟，从来就只有一个目的——杀！

　　杀人，亦或防止被杀。

　　“难怪千年来从未听过有人以武入道，权衡心性，实属难事。”

　　明月西移，叶无妄朝墙壁处又贴了几下，以保证自己处于阴影庇护之中。

　　想得困了乏了，便合起窗板，入梦而去。

　　“明日习武。”睡前，他喃喃道。

　　翌日，叶无妄醒来已过午时，胃中告急，似有千军万马奔袭不止。

　　习武之事，暂时搁置。

　　有了孔家姊妹一言，也真不好去蹭吃蹭喝了。

　　毕竟自己也不想真的成为一只蛀虫。

　　规划了下行程，叶无妄撑起伞，循着竹林小径，朝曲阜城大道走去。

　　行至临靠城外围的一处铁匠铺，他这才停下脚步。

　　“哐当哐当！”

　　一眼望去，火星子四溅。

　　打铁汉子赤裸上身，正锤打着略微成型的锄头。

　　叶无妄还没靠近，就被火焰翻涌出的热浪扑打了个灰头土脸。

　　如此灼热的夏日，置身铁匠铺屋檐下的汉子简直如铜人一般。

　　“诶，这位爷儿，是要打造些什么家伙吗？”

　　铁匠湿哒哒的毛巾在额头一抹，笑着问道。

　　叶无妄苦思良久，要如何给人普及一种世上本不存在之物?

　　“在下想请教一下，这附近可有人精通冶炼铸造，种麻养蚕一事，或是喜好摆弄物件，有点奇技傍身。”

　　原来是个寻人的！

　　铁匠铺老板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

　　“要说这打铁铸造，这十里八村儿的，就数我了。”

　　“你要想找个全才，得去城南，那有个怪人，啥都会一点儿。”

　　叶无妄作揖道:“请问那人姓甚名谁？”

　　“姓刘，是个糟老头子，回头你一打听就是了，街坊邻里都知道。”

　　“谢过了！”

　　有了线索，叶无妄脚步都轻快了一些。

　　摆在眼前的青石板街，似乎都随着心境宽阔了不少。

　　不出半个时辰，他便从成西北角蹿去了城南，驻足在一处简陋的凉茶摊前。

　　这种小摊虽说不如客栈打听消息来的便利，但找一个人已经绰绰有余了，何况还是个风云人物。

　　“小掌柜的?”

　　“诶!来碗凉茶嘛，这位客官?”

　　“在下想寻个人?”

　　茶水摊老板脸上笑容僵了一下。

　　“附近的人我都熟啊，不急的话客官先行入座，我来给您盘算盘算。”

　　“在下想找一位刘姓老人，有急事，就不入座了。”

　　这大热天的走几步就出汗，身体水分严重流失，叶无妄也想喝几口沁人心脾的凉茶，奈何囊中羞涩。

　　“接沿街直走，一棵大柳树，左转巷子走到尽头。”

　　老板回话干净利索，顺手一指。

　　他这买卖靠得就是来往的人情世故，能帮忙的自然不会推脱。

　　几句话可能就换了一个常客，这种人情为何不卖？

　　“谢过了，改日来吃茶！”

　　“好嘞，客官小心啊，那老头子脾气可爆得很！”

　　“好。”叶无妄应道。

　　有点才能的人大多心性古怪，不过是脾气暴躁，该不会与钱财过不去。

　　毕竟他要谈的，是足以名垂青史，流芳百世的大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