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扶光之焰
“卧槽!”
两声粗野的咒骂中,斗让抬手遮住茯苓的眼,将其护在身下。
浓郁的血腥气碾压过潮臭,叶无妄胃中翻江倒海,才下肚的饭菜顺延着食道滚涌至喉咙口。
两个粗壮汉子拖走了尸体,提桶清理墙上的脑浆血液。
借着这个机会,老牢头铲掉了附着墙壁已久的苔藓,将牢房内铺着的青石砖打磨得干净。
水卷起尘土,裹成一颗颗圆润的混黄珠子,散发着富贵豪奢的土腥气。
才燃起的微薄希冀,直消半刻便被掐灭。
叶无妄见清水冲刷着鲜血,一点点渗透进青砖缝隙,钻进他藏匿着的心之幽闭。
裘山死前的碎碎念,无一人听清。
叶无妄想起他死前的视线,分明落在了斗让夫妇身上。
那眼神难以琢磨,从愤怒到懊恼,再到愧疚痛苦,最终成为无可奈何的麻木,变作生无可恋的决绝,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联想到裘山妻儿的死状,一出俗套的悲剧推理在叶无妄脑海中虚构:
子君铜像滋生出某种幻觉,让裘山杀掉了年幼的孩子,绝望的妻子愤而自杀···
会有这么简单吗?
稍一抬头,叶无妄看见牢狱过道中的斗让和茯苓。
满桌菜肴几近未动,又放回食盒,被少女挎在手臂。
清秀精致的脸蛋儿上挂满愁容:
“不是说接手的是寻常案件吗?为何他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自绝?”
茯苓虽被遮挡住视线,没见到脑浆四溅的血腥场面。
但那沉闷声响,乃至于众人惊慌失措的举动,还是让她有些惴惴不安。
“他是个疯子。”斗让解释道。
“有些事我不好过问,你要照顾好自己,还有,不要骗我。”
“好。”斗让应允道。
“你就知道好好好,我说过的···”茯苓跺着小碎步,有些焦急。
见状,斗让气笑道:“你说过的,要按时吃饭,有啥事儿心里不能憋着···”
“记得就好。”
茯苓愤愤转身,移步牢狱入口,又突然想起什么,回来冲叶无妄道别。
见身负镣铐的少年点头示意,她这才放心离去,斗让便步步紧随,直至送出这鲁地囹圄。
‘古代小夫妇的相处模式都是这般嘛···’叶无妄笑道。
等一下!
他心中“咯噔”一下,嘴角浮起的笑意淡去几分。
斗让与茯苓的“约法三章”,开始在叶无妄脑海中不断回荡。
有啥事心里不能憋着···
有啥事心里不能憋着!
‘对啊,我为什么就没想到呢?所谓的坦诚相待超出了阈值,或者彼此交心之事,本就是人心所藏掖着的最为阴险狠辣之处,那这场围炉夜话,可就十足变味了。’
······
夜,一弯冰轮孤零零挂于漆黑天际,和几颗孤星遥遥相望。
清泠辉光忽隐忽现,明灭不定。
山体阴影笼罩下的鲁地囹圄,像是晒死后的甲鱼遗留的壳。
结束了一天的粗活累活,各个囚犯大多沉稳入梦,鼾声此起彼伏。
叶无妄依旧坐于桌后,依靠墙壁,屁股有些疼痛发麻。
宽松赭衣半敞,露出他干瘦扁平的腹部。
肋骨毫无气力撑起皮肤,塌陷又隆起,如此反复。
一处方形的肉砖从稀少血肉中脱落而出。
“吧唧!”
《凤翎诡谭》烂泥般流淌滑下,轻缓吸入滴落书身的粘稠脓液。
这次不用叶无妄费力翻动,书自行掀开,停留于那枚扶光色凤羽处。
伍之章。
“嗯——”
叶无妄长吟一声。
这金手指当真没有系统面板来的痛快,又不像是一柄长剑,一枚道果,一个小玉瓶那样清新飘逸。
认主用触手不说,还需精血作墨,就连唤起的出场方式都如此另类。
心随意动,黑羽悬空而起。
叶无妄不多想,猛然咬入嘴中,羽支炸裂穿刺,划破他口腔内壁,将血送入羽轴,化为墨。
从龙栖山洪后的万鼠过境,到子君庙宇,再到二月十八裘山杀人,深夜捧心蚕食,最后止步于裘山自绝···
其中事无巨细,一一记叙纸上。
缺失的过程细节,仅凭着斗让所言和心中猜测补全,倒也构建为一则逻辑合理的诡谭。
七倒八歪的丑陋字迹爬满书页,挣扎几下后,终于安稳栖息纸上。
‘可以写上去了,看样子我的猜测没错,这个世界的天神地祇,果然不只是依托于人的信仰存在。’
密密麻麻的字符铺成开来,叶无妄瞳孔骤缩,只见字里行间真有什么异样存在,如蜉蝣般游走飘动,顺延着扶光凤羽的轴缓缓而入。
柔和暧昧的淡粉焰火忽的在凤羽尾端炸裂,恍如晨间日光。
鼾声不断的牢狱中,多了“噼里啪啦”的微弱爆鸣声。
起初叶无妄只是以为身下草垫被火焚燃,可哪曾想被火焰绕身的,仅仅只有他自己。
而那微弱的声响,正透过皮肉从身体内跃动而出。
轻快和煦的焰火,给叶无妄以蓬勃不息的生命劲力,萦绕不散的扶光焰,包裹成茧,直待茧中人脱胎换骨。
淤青消散,裂骨愈合,叶无妄慵懒伸了个懒腰。
半死之躯的生锈关节也开始“嘎嘣”作响,这个懒腰伸的,让他整个人都酥酥麻麻起来。
简直舒服极了。
焰火消散,凤羽失色,《凤翎诡谭》中的文字也失去了生命力。
叶无妄攥握下双拳,转动下手腕处束缚着的镣铐,随即将书捧了起来。
‘填充诡谭,便可将五色凤羽焚燃,以此来换取馈赠?’
扶桑之光,淡粉色系,意喻为生命。
‘也就是说,其余四色凤羽,通过食用诡谭,也有其他能力。’
转念一想,叶无妄觉得《凤翎诡谭》和人所信奉的天神地祇没有太多的差别。
后者依靠人的愿景,前者以诡谭为食,大同小异。
不过一书可作五用,倒也霸道。
只是不知为何,划分情爱篇章的偏偏是枚庭芜绿,看样子此书也稍有恶劣之处。
叶无妄起身,绕着狭窄的牢房踱步。
扶光焰没引起牢房骚动,叶无妄脚上拖拉着的镣铐倒是惊扰了老牢头。
“先生,是要起夜吗?”
老人捧着青铜盏豆灯,小声询问道。
但见灯火摇曳下,叶无妄背手于后,坦然信步。
“先···先生!”
这一夜,牢头心中又多了份对“君子”不可磨灭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