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斩龟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
九江府郊外偏僻的乱葬岗上,山路蜿蜒,两旁都是倾颓的坟碑,木料腐烂长出菌类,没有任何人影。
只有鬼影。
陈胜唤出鬼头刀,双手握住刀柄。
然后刀身却猛的坠地,重重的砸在地上,深深没入泥土之中。
哐锵.....
……
时间如流水,一晃好几天过去了。
这几天里,陈胜已经基本适应了鬼头刀的重量。
虽然可以勉强挥动。
但在常态之下,依旧难以驾驭这柄鬼头大刀。
陈胜眉眼一凝,全身道行顷刻涌动,鬼头刀猛烈抬起,向前重重一挥。
刺啦......
恐怖的刀芒之下,前方大片的空间气流被顷刻排空,刀锋所指,摧枯拉朽。
随着一整套连招劈完,陈胜感觉精气神像是贼走楼空,一下子萎蔫了下来。
扶着腰半蹲在地上,鬼头刀也重重的插进地面,险些握持不住。
二十八刀!
五十三年道行,让他已经能在爆发状态下,全力劈砍鬼头刀二十八次。
这是极大的进步。
但这种程度还远远达不到自己的要求。
陈胜需要在常态之下,自由驾驭这把鬼头刀。
休息片刻后,陈胜长身而起,原路返回,准备将今日份的阴魂拘了,一并带回去。
走着走着。
在中途的枯树密林间,陈胜停住脚步,隐隐察觉一些不对劲。
好臭啊。
按理来说,陈胜早已适应了乱葬岗腐尸的味道,不应该嗅到如此刺鼻的腥臭,然而这股味道却越来越浓郁,熏得陈胜有些睁不开眼。
听同僚们闲谈时说起过。
世间妖魔鬼怪四类,其中妖气腥臭暗昧,闻久了会让人犯困晕厥,魔气腻香,会激起心中贪婪暴虐,鬼怪阴气,则会侵损灵台,让人疾病缠身。
气息是邪祟最鲜明的特征,也是修士斩妖除魔最重要的判断依据。
陈胜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有妖气!
乱葬岗方圆几十里都是阴煞之地,到处都是缭绕不绝的阴气,崇山枯岭之间飞鸟不藏,妖邪不生,哪来的妖气?
他正一边思忖着一边左顾右盼,却见远处山壁庞大的遮掩中,突然窜出一具黑影,竟径直由高空坠落下来!
嗖——
撕裂空气的破风声!
妖气冲天,腥臭扑面而来,随着那道黑影越来越接近。
一颗巨大的、光滑的狰狞头颅,伸了出来,这头颅无角而滚圆,竟是一颗龟的头!
那妖龟之头獠牙锋锐,宛如锉刀,脖颈伸长足有三尺,昂的一声,张开森森血口,口中涎液乱飞。
陈胜眉头蹙起。
不好。
看到这黑云压城般的凶悍威势,恐怕方圆百米都要天崩地陷,被夷为平地。
借助月光,陈胜看到那妖龟全身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墨色鳞甲,龟壳坚硬中泛着一丝金属光泽,背后映着一轮弯月,妖气几乎凝如实质,仿佛一颗天火流星。
正朝着自己砸来。
面对这生平仅见的强敌,陈胜毫不犹豫的祭出鬼头大刀,双手紧握刀柄,全部道行倾注。
刺啦.....
头发倒吹,身上窜起凶猛的阴气火焰。
……
在妖龟的视线中。
它原本只是途经此地,高空太过显眼,须得贴地遁走。
那牛鼻子道士着实可恨,屡屡暗中偷袭,等自己伤势恢复,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咦?
就在它暗中思忖时,忽然看到一道渺小的魂影。
夜色太黑它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应该只是一缕孤魂野鬼,正当它准备将其吞噬,滋补自己亏空的妖力时,下一秒,它仿佛看到了可笑的一幕。
那道魂影,居然从背后掏出一把黑刀。
看来并不是寻常孤魂,而是有一点道行的游鬼。
妖龟差点狞笑出声。
你怎么敢的啊!
妖魔鬼怪四类之中,鬼物只能勉强排到第三位,同级别的鬼物根本不是妖与魔的一合之敌。
在它的眼中,阴魂就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就算是有些许道行的游鬼,也不过是个头大一点的蝼蚁。
也是蝼蚁。
被它吞噬炼化的游鬼,没有一千也有数百,看到小小蝼蚁竟敢向自己拔刀挑衅。
它当即残忍的狞笑起来。
准备将被偷袭追杀的怒火发泄出去,将这只蝼蚁顺手灭杀,不,灭杀还不够,要虐杀后再尽情吞噬!
龟爷爷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残忍!
然而下一瞬,它嘴角的狞笑,就变成了惊悚。
龟的脸上疯狂扭曲,一双瞳孔急剧放大!
一股不知名的寒意,骤然爬上它的全身,让它顷刻间心魂僵直,全身妖力也为之一滞。
它看到,那只蝼蚁身上。
忽然炸开了一团熊熊的气浪!
周边的山石落叶,竟被这股气焰直接震开,妖龟俯冲的速度骤减,它惊恐的瞪大龟眼,看到对方双手握持在那玄黑色巨刀的刀柄上。
周身阴气狂暴的缭绕。
头发、衣袍也被气浪冲刷的向上飘飞。
它看到对方缓缓抬头,一副潦草的野猪面具,瞳眸之间,竟呈现出骇人的血色!
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鬼!
妖龟惊恐的发现,对方所展现出的气息,竟然丝毫不比自己逊色多少,最重要的是,他的气还在暴涨!
龟妖三尺长的脖颈,瞬间吓的萎蔫,只剩半尺长。
就当它以为终于看到对方极限的时候,却见对方持刀朝天一劈,阴气再度疯狂暴涨。
甚至直接压过了自己!
它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作了惊恐,全身龟毛全部竖起,再也没有半点俯冲的勇气,身体在极度恐惧中想要停下来。
但它的速度太快,想停也晚了。
俯冲之势不减。
阴冷的风,放肆胡乱地吹。
它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巨大的半月牙刀芒,快速放大。
不!
轰!!!
仿佛一颗万斤陨石轰然炸开。
无法形容的恐怖风暴席卷四周,十丈之内的枯树乱石直接被震飞出去。
尘埃飞溅的爆炸中心,龟妖的龟大头已经彻底变得萎靡,龟口之中,粘稠的妖血一泄如注,大半个龟甲皲裂破碎,包皮外翻,被砸成了触目惊心的模样。
死的不能再死了。
陈胜信手一甩,将刀刃上腥臭的妖血甩干净。
熟悉的贼去楼空感袭来,双臂一阵酸痛。
收回鬼头刀,看着它狰狞的刀身纹路,不由得心中感叹,果然是好东西,保守估计,鬼头刀至少为自己加持了十年道行的战力!
虽然不是珍贵的成长型法器。
但它却拥有一个特殊的加持,那就是储存。
鬼头刀会自动汲取阴气、煞气、鬼气,储存于刀身,战斗之时瞬间释放出来,可造成毁天灭地的杀伤力。
刚才就是证据。
方才那惊天一斩,直接将鬼头刀储存的阴气挥霍一空,这才将这只凶妖一击毙命。
过了一会儿,陈胜才恢复体力,又来到土坑旁边,拘走了这只龟妖的阴魂。
妖怪也有有阴魂的。
事实上,地府是所有生灵最终的归宿,承担着三界众生轮回往复的职责,凡是生灵,概莫能外。
不光是人类,妖怪,就连草木精怪、魔头邪祟,甚至是传说中的仙神,死后也都会来到地府报到。
只是步入六道轮回中的待遇不同。
像是真仙、佛陀这类通天大能,基本上就预定了仙神道的名额,正因如此,才会有某某真仙十世轮回、修成正果的美好传说。
而其他物类,则没有这般待遇。
通常而言,三界众生皆有三魂七魄,缺一不可,丢一魂就会直接变成白痴,丢一魄则会体弱多病、日渐消沉、鬼祟缠身。
人死之后七魄先散,然后三魂再离。
三魂离体之后,主要的地魂,也叫因果魂,到当地城隍处报到,根据个人在世时因果业力功德来评判去处。
如普通之人没有大恶大奸之事,也没有积累深厚福德,下一世还是个普通人,地魂再世投胎为人,不带有生前记忆。
对世人造福巨大,有着重大贡献和丰功伟绩的人,因功德大小或成为保护一方河灵、土地或者山神等,地魂还带有生前记忆,再继续修行香火愿力。
对于作奸犯科、道德沦丧之徒,根据作恶严重程度,则是分配到十殿阎王处接受惩罚。
至于人魂,会跟随尸体进入墓地,如家里供奉祖先牌位,人魂也会在祖先牌位之中,接受后辈供奉,若香火不断,对后代自然能庇护。
如果后代对祖先不闻不问,人魂就会非常虚弱,久而久之也会慢慢消散。
精怪和野兽,不会像人一样拥有三魂七魄。
例如植物只有一魂一魄,大多数的动物有二魂二魄,或是二魂四魄等,各有不同。
所以通常来说,人类被称为天道所钟,天生灵智就要高于其它生灵,修仙求道自然也是事半功倍。
西游记中,四人行至通天河那一段,一只老鼋托付唐僧问佛祖一个问题:我还要多久,才能脱掉龟壳修炼成人形。
佛曰:佛法难闻,人身难得。
这个‘人身难得’就是这个意思,野兽精怪想要修炼成仙,要先修成人形,具备有三魂七魄,这个过程少则几百年,多则上千年。
横死之人因阳气未尽,无法去投胎,会以鬼的状态存在,这段时间它们只能在人间游荡。
所以需要鬼差主动拘走。
入地府报到,接受考罪石的业力评估。
若能在下地府之前将其超度,便能获得福源功德。
修行之道分为三教主流与旁门别类,为首便是道门与佛门。
佛道的修士,在同境界中,寿命要明显长于修炼其他门户的修士。
只因两道掌握了超度阴魂的核心技术。
老话说,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多行善,多积德,今生或来世自己才能有个好的结果。
【道行+681天】
一股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白色荧光汇聚到身上,陈胜顿时感觉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这龟妖给自己的奖励,高的超乎想象!
足有接近两年道行!
最近几天自己忙着练习鬼头刀,只是按部就班的每天拘十只阴魂,所以修为几乎都没怎么增长。
斩杀这只龟妖所获得的奖励,居然直接将他推到了五十五年道行!
陈胜总结今日份心得。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古人诚不我欺。
……
就在陈胜将龟妖的阴魂收入小生死簿中,准备打道回府时,他并没有注意到,远处天边骤然亮起一道银线。
正朝这边飞来。
……
与此同时。
在乱葬岗山岭的另一面。
荒山无言,唯风飒飒,过岭的风声如恶鬼哀嚎,远方的树影仿佛夜叉舞爪。
夜黑风急的山岭中,一位鹑衣百结的年轻道士孑然一人,立于最高的枝头之上。
他看上去也就十几岁的样貌,面皮白净,峨冠博带,头顶随意的簪着道髻,目绽精芒,一双清眸在黑夜中宛如灵猫。
四下逡巡一番,看着周遭浓郁缭绕的阴气,不由得蹙起眉头。
阴气太盛,完美的掩盖了浅浅的妖气。
怪不得那畜生拼了命也要往这边逃窜。
他正在追杀的不是旁人。
而是一头至少拥有筑基后期修为的极恶龟妖!
这世道妖邪丛生、鬼怪横行,龟类成妖自然也不稀奇,但这头可不同以往,它的手上沾满了鲜血,用一句恶贯满盈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凭借自己的修为,对付一只筑基境的龟妖自然不在话下,但他着实没有想到,这畜生竟然已经修出了五魄,提前察觉到了自己。
再加上龟类素来以防御著称。
自己仓促之下出手,竟也只是将其重伤,随后更是被其以脱壳之法直接遁去。
那畜生一路逃窜,他在后面一路追赶。
便来到了这里。
然后,妖气就断了。
若是今日被它逃走,整个九江府都会人心惶惶,弄不好,还会酿成一场灾祸。
到时,自己也免不了要受到惩罚。
他呼了一口气,掣诀掐咒,指尖夹起一张符箓,符箓荧光烨烨,显然不是凡物。
正当他准备催动符箓之时。
忽然猛的转过头,看向一个方向。
目光所及,是一片风平浪静的夜空。
但他却明显感应到有一股庞大的‘气’在扰动。
四周落针可闻,年轻道士的嘴角微微一勾。
“终于找到了.....”
几乎同一时间,他飞掠而起,一柄三尺青锋化作一道流光,悬停在他的脚下。
道士御剑而起,嗖的掉头,朝那边飙射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