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哭错坟了
昼夜不明的荒凉山岭里,云翳深沉,月光晦暗。
诡谲的呜咽、虫鸣、怪笑、哭泣之音久久回荡,影影绰绰的草木山石轮廓在夜幕之中若隐若现,伴随岗上冷风阵阵,人们心中只要产生一丝恐惧,都会被无限放大。
出发之前,李拜天已经沐浴焚香,请最好的道长给自己作法护身,所以此时此刻他心境平和,一点也不害怕。
“少爷,您怎么跪下啦,前面就到了,您倒是站起来走路啊。”
家仆护院们肩扛手提各式各样的法器走在前面,一扭头发现自家少爷不见了,目光下移,才看到李拜天瘫软在地,双腿发抖,一脸哭相。
此时已是夜半更深,李府十几人行走在乱坟岗上。
阴云笼罩头顶,岗上阴风呼啸,到处都是散乱的土坑坟堆,没走几步就能见到半截森森骸骨,令人忍不住浑身发抖。
据传这里原本是一片繁华的集市,后来遭了灾,灾情未过又来了匪,匪又引来了兵,最后官府连换三任里长,才算彻底消停。
俗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
这连着几轮下来,活人能跑的早就跑光了,只剩下遍地尸骸阴魂不散,日子一久,就成了远近闻名的乱葬岗,到处都是曝尸荒野的流尸。
惨白的黑云始终笼罩着山岗,即便正晌午时也晦暗如夜,偶尔有官府的差役白丁过来抛尸,据说经常能见到一些难以名状的魂影,譬如某位英俊的鬼差。
“扶我起来!”李拜天挣扎着起身,慌张的环顾四周,狂咽唾沫,“太邪门了,太邪门了,每次来这里都觉得胆战心惊,好像总有一双眼睛在我身后注视着。”
事不宜迟,众人搀着李拜天继续前行。
随着越走越深,两侧山势越来越高耸,各种狰狞怪石也越发惊悚,耳畔风中那森然的嚎叫也更加清晰了。
“等等!”
快到目的地,李拜天突然停住,惊叫道:“那是什么!”
嗯?
家仆护院们抬眼一瞧,只见在浓重的薄雾中,一具尸体被树藤缠绕悬挂在一株枯树之上,衣衫破损,头颅低垂,枯树上站着几只腐鸦,幽绿的眼睛正看着这边。
呱——
众人一片死寂,甚至可以清晰听到心脏嘭嘭嘭的跳动。
家仆们纷纷握紧手中的把式,遍体生寒,就快要难以遏制心中的恐惧之时。
嗖——
啪!
一块石头飞出,砸在枯树枝上,几只黑鸦惊叫着飞走了。
“一具尸体罢了,看把你们吓的。”
强壮的护院队长保持着抛掷的动作,哂笑着说道,众人原本已经涌到喉咙的惊叫也纷纷咽了回去。
只是一具腐烂尸体,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被人挂在树干上曝晒,众人原本就精神紧绷,猛的打眼瞧见,自然被吓一大跳。
“别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蛋把尸体挂在树上吓人,不然我非得狠狠教训他一顿!”护院整张脸涨成了猴屁股,身为受雇保镖,当着雇主的面被吓得差点尖叫,这让他有些难堪。
他骂了几句还不过瘾,想让其他人跟着一起骂,等了半天不见动静,转头却瞧见护院队长脸色有些古怪,“怎,怎么了?”
队长僵硬的转过煞白的脸,嘴唇颤动,悚然道:“它,它它动了!”
众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的转头看过去,却瞧见那尸体正缓缓抬起头颅,闭阖的眼皮睁开,正对上众人的视线.....
!
“鬼.....鬼啊!!”
护院们惨白的脸尖叫一声,丢下李拜天径直朝山下狂奔而去。
“诶?”
李拜天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一丝夜风卷拂着落叶从他脚下飘过,空气一阵安静。
他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绝望的看着家仆护院们消失不见。
阴风刮过,他猛的打了个哆嗦,却来不及细想,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连滚带爬的扑到一座坟堆上。
“陈胜救命,陈胜救命啊,有鬼呀,呜呜呜......”
听到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拜天寒毛倒竖,心脏快要蹦出来。
踏。
踏。
踏。
轻微而沉重的脚步,此刻就在身后!
就在李拜天哭号的时候,一道熟悉的温润声音幽幽飘来:
“.....你哭错坟了,我是旁边那座。”
“啊?”李拜天一怔,转过头去,就看到刚才的尸体已经站在身后,正平静的看着自己。
“你是陈胜?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李拜天缓过神来,震惊的看着对方,始终无法把眼前陌生的尸体和好朋友联系起来。
陈胜一边将金色的袈裟披在身上,一边平静的解释道:
“鬼差出行人界太耗阴气,便借一具尸身用用,不用紧张,先说说你的事情吧。”
鬼差除了拘捕阴魂时消耗阴气,行走在阳间也会消耗阴气,虽然有地府敕命的庇佑,但也只能减少损耗,因此通常情况下,鬼差都是以不同面目在阳间行走。
这具尸体的原主人跟随他下地府,通过赏善司鉴定,转世投胎去了。
临行前,托陈胜帮忙处理尸身,陈胜提出想要借用一下,原主只是随意的摆摆手,表示他都已经死了,就算把骨灰拌匀抹墙上也无所谓。
这只是一个玩笑罢了,陈胜不可能真的把骨灰抹墙上。
尸体青白的面色,被袈裟淡淡的佛光掩盖,宛如活人,不施展望气术、天眼通等法术的情况下,根本看不出来。
这件袈裟是昨天拘魂后的奖励,上面绣着金钱、宝瓶及莲花等纹样,披在身上能感受到一股神圣的佛性,具有涤心净神之功效,是一件不错的防御型法器。
这具身体因为死去已久,头发胡须皆已脱落,再配上珠光宝气的金色袈裟,乍一看,竟宛如一尊法相庄严的佛道高僧。
见真的是陈胜,李拜天扁着嘴,大眼睛里蕴着泪花。
哼哧哼哧地说了好一会,他才讲明白自家的事情。
原来闹鬼的并不是李拜天,而是李家的老太爷,也就是李拜天的爷爷。
李家并不是九江府土生土长的世家。
而是从遥远的帝都城迁过来的。
早年间的李老太爷,曾经做过御用刽子手,只是后来金盆洗手,离开帝都城来到这九江府做起了水产贸易。
提到刽子手,陈胜莫名有些亲切。
抛开恐惧而言,刽子手也仅仅只是一种特殊的职业而已,与敛夫、扎纸人、仵作、抗房这些一样,都是捞阴门的行当,常常与鬼打交道。
干这一行,一来需要过人的胆量,克服内心恐惧,毕竟人都是怕造孽的,二是很少有人去从事,没个五弊三缺想都不要想,命不够煞,干这行很容易暴毙。
除非穷的吃不上饭了,迫不得已才去干这个。
在所有捞阴门的行当中,刽子手算得上是最体面、最挣钱的一种。
是妥妥的高收入人群。
刽子手虽然在民间谈之色变,但却是朝廷在册的正当职业,只要有穷凶极恶的罪犯,朝廷就必须设立拿起刀惩治罪犯的人,这便是刽子手。
一般来说,刽子手砍一颗头的赏金是四两银子。
要知道,在阳间,普通家庭安稳生活一年的开销也才不过十两银子而已。
李老太爷干刽子手的那些年,钱多的根本花不完!
虽然一年只工作秋冬三个月,其他时间大多都是闲置的,但单靠这三个月,也足够挣的盆满钵满,肥得流油。
除了高额的赏金外,灰色收入也是一笔恐怖的数字。
这些银子大多来自罪犯家属,或者罪犯的敌人。
刽子手行刑是纯粹的技术行当,如果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的结果了罪犯,无疑会让罪犯减少很多痛苦,反之,若是钝刀砍头,可以想象有多痛苦。
绝大多数时候,刽子手的灰色收入,要远远超过朝廷的赏金。
刽子手们左手拿着朝廷俸禄,右手拿着家属贿赂,砍刀一响,黄金万两!
虽然来钱快,但从事这一行当也是有诸多忌讳的。
比如行刑时不能和犯人对视、砍头前要含酒喷刀、要祭拜天地鬼神、时辰要选在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亦或者行刑结束后一路回到衙门不能回头等。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最大的忌讳。
李老太爷还在当学徒的时候,师傅曾经告诫过他,杀人过百断子绝孙。
意思是砍到九十九人,就必须收手转行。
不然手上沾满血腥,冤魂缠身必将折损阴德,不得好死。
作为阴门行当中煞气最盛的刽子手,很多从业经验,都是老前辈们一路死过来的,但李老太爷年轻气盛,却偏偏不信邪。
因为这一行来钱实在太容易了。
砍一颗头就够他吃上半年,他做了半辈子刽子手,收入之高外行绝难想象。
正所谓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李老太爷手握鬼头刀,足足砍了近千颗人头!
最后还是一位云游老道长看出他印堂发黑,随时都会暴毙而亡,出言劝解,这才让他幡然醒悟。
金盆洗手后,他带着这些年积攒的银子来到九江府,十几年间便打拼出一份偌大的家业,成了远近闻名的望族。
至于李老太爷的过往,则没有几个人知晓。
为了洗脱罪孽,李老太爷十几年如一日,修桥铺路,行善积德,造福乡里,救济穷苦,连带着周边几十个村子都过上了富裕的日子。
乡亲们逢人便夸李家老太爷是真正的大善人,自打他来,九江府再也没有饿死过一个人,反而因为越来越多的漕帮被吸引过来,使得本地人都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所有故事到这里本该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但天不遂人愿。
就在几日前,李老太爷忽然得了一场风寒,大病过后,就变得疯疯癫癫。
整日胡言乱语,口中嚷着什么‘天要收我了’之类的怪话。
一边嚷嚷,一边在大树下水磨那口跟了他几十年、缺口锈蚀的鬼头大刀。
仆人丫鬟们害怕极了。
家里人连忙请来各地的名医就诊,却都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体虚阳气不足。
后来更是请来了修仙宗门的仙师,修行之人自有妙法神通,一眼就瞧出始末,说这哪是什么得病,分明是怨鬼缠身!
邪祟?
李家族人都吓坏了,赶忙向仙师求救,不成想怨鬼数量惊人,一连吓跑了三波仙师,众人都束手无策。
有人提议,或许可以向朝廷求援,让朝廷派遣更强大的仙师处理,但均被否决。
那些出身大宗仙门的仙师,往往不把他们这些普通人放在眼里,一旦出手必将是雷霆手段,到那时李老太爷必将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弄不好,还会把李家当成魔门顺手给灭了。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要知道,各大修仙宗门可都是有朝廷业绩指标的,每年要清除多少数量的妖魔邪鬼都有定数,若完不成,来年的免税就不要想了。
各大修仙宗门都如坐针毡,恨不得把自己当成魔门交上去。
像李家这种情况,很容易被当成豢鬼据点拿去冲业绩。
就在众人抓耳挠腮,束手无策时,李拜天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陈胜。
他是见识过陈胜出手的。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够对付几十只怨鬼、同时还能完全信任的话,那这个人一定是陈胜!
听完事情的经过。
陈胜点点头,当即跟着李拜天朝山下走去,直奔李府方向。
因为害怕事情彻底闹大,所以安置李老太爷的宅子并不是李家主宅,而是位于郊外的一处僻静的偏宅。
等两人抵达的时候,李府大门敞开着,很快便呜啦啦涌出一大群人,却是停也没停一下,径直跑向另一个方向。
很快,一名老道和四名道童,就在众人前呼后拥的簇拢中,欢欢喜喜的进了宅子。
陈胜看着老道的打扮,略微诧异。
这年头,拘鬼也要竞争上岗了?
等呜啦啦一群人涌进正厅,管家转身才发现站在门口的两人,连忙小跑过来。
“呀,少爷您回来啦,刚才人多眼杂,还请少爷恕罪。”
李拜天皱眉,指着嘈杂的大厅就问:“那人谁啊?”
管家见少爷没有责怪自己,面色一喜,然后迫不及待介绍道:
“这位是四少爷连夜从青云宗请来的仙师,可是了不得,据说是四少奶奶娘家那边的关系,实力高深莫测,手段通天呐!您是不知道,那日......诶?这位是?”
管家正眉飞色舞,却才注意到少爷身旁还站着一位。
“混账,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陈胜,专程来给爷爷驱邪的,还不速速招待!”
被少爷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管家连忙恭敬道:
“有劳高僧了,让高僧久等,实在是罪过,还请随我入宅。”
“额.....”陈胜犹豫了下,还是解释道,“不用叫我高僧,我不是佛门中人。”
嗯?
管家一愣,惊诧的看着陈胜:“可您的外貌装扮,还有这袈裟.....”
“兼职。”陈胜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