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姓先贤曾经说过，事情的发展总离不开一个规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些衙役一溜烟全跑了，的确在柯元意料之外，但考虑到他们一贯的作风，好像也是情理之中。

　　无妨，正好他也想知道自己的剑法究竟到了何种境界，是否能斩妖除魔。

　　目光汇聚在身前绿麻麻的妖物身上，柯元张开步子。

　　上抛黑鞘，反向拔剑，一柄明晃晃的铁剑便持在右手。

　　而在握剑的一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和一剑斩杀老树妖时同样的感觉。

　　剑意凌然，直冲天灵。

　　可是，正如先贤的话，意外又发生了。

　　柯元还没来得及挥出一剑，却看见俯趴在地面的王少轩突然又站了起来。

　　紧接着，他脸上的肉粒点点消退，浓青的皮肤也逐渐恢复成寻常的肉色，不一会就变成了先前的模样。

　　这种类似寸止的感觉真难受。

　　“我打不过你，你的实力远在我之上。”王少轩讪笑着，又转而变得目光真切，“你若杀我，我绝不还手，但我只求你一件事。”

　　柯元看着，不置可否。

　　既然不知道目的，当然也不能随口答应。

　　见对方没反应，王少轩又接着说道：“那畜生是我杀的，我想让你把杀人的罪名全扣在我一人身上。”

　　嗯？

　　柯元一听，顿时就觉得不对劲。

　　这话很古怪，如果人的确是他杀的，那又何必求人去帮自己独揽罪名。

　　也就是说，他还有帮凶？

　　正想着，余光中的王少轩忽地蹬步向前，五指张开，一股阴郁的妖气随之袭来。

　　嗤——

　　和那夜一样，气势庞然的剑气后，诺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柯元一个人。

　　只不过院子里的墙上多了一道缝隙，透过这缝隙望去可以一直看到书房和后院。

　　这一剑，贯穿了王家的宅子。

　　而在柯元的视角里，却只是王少轩不讲武德搞偷袭，他被迫反击。

　　好可恶的妖怪，刚刚还在求我，突然就扑上来了。

　　还好我技高一筹！

　　诡异的是，在王少轩化为粉末的地方，升腾起一飘白雾，悠悠弥漫开来。

　　柯元微微眯起眼，便看到白雾里呈现出模糊的景象……

　　你是一只青蛙，生活在观澜县城外一处池塘里，生活平淡而惬意。

　　如无意外，你准备余生都在这里度过。

　　有一天，银铃般的脆笑飘荡在池边，你隔着水面望见一名少女，很润。

　　不，应该说是明媚可人，笑起来宛如一汪清水。

　　迎着三月的暖阳，你瞧得如痴如醉。

　　同伴却劝你别想那有违生理的事。

　　是啊，人是人，动物是动物，纵然有动物能修炼出人形，但你知道以自己的天赋，绝无可能。

　　夕阳渐落，少女走了。同样被带走的，还有你的心。

　　你开始变得魂不守舍，日子也变得不再悠闲。

　　就这样，不知过了几年。

　　少女又来到池边，准确来说，是女人。

　　她还是那么清纯美丽，但变得端庄了不少。

　　“蜻蜓们，青蛙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要成亲了！”

　　闻言，你的心像是被揉作一团，痛得厉害，但你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怔怔地看着。

　　“听说他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模样也俊俏，若是我嫁给他，我家的生意也有救了。”

　　大户……俊俏……

　　你想了想，好像是一件值得为她高兴的事。

　　一晃又是数年，女人来池塘的次数越来越多，间隔越来越短。

　　每一次都带着伤，每一次都哭红眼眶。

　　她的相公是个纨绔子弟，已有家室还要日日寻花问柳，若是喝得烂醉回来还要对她拳打脚踢。

　　你气得双目圆鼓，但也只是从一片荷叶跳到了另一片荷叶上。

　　你立志修炼，总有一天要走出这池塘！

　　到这里时，雾中的景象变得一片煞白，像是被人刻意掩盖，只能隐约看见一件黑色斗篷。

　　待到画面再次可见时，你已成了人形。

　　由于你原本就是蛙类，即使变成了人形，容貌也不甚好看，但好在具备了易容换体之术。

　　你扮作他乡来的富家子弟，勾搭上了你日思夜想的女子。

　　那晚，你们都成长了不少。

　　她躺在你的胸口，哭诉着她的遭遇。

　　女人的每一句话都如利器扎进你心里，你和她商定计划，发誓一定会让她脱离苦海。

　　你以下人身份进入王府，潜伏数日后终于找到机会，一刀结果了那王家少爷。

　　原本你打算就此替代了他，奈何你道行尚浅，施展易容法术需一天一夜才能完成。

　　盯着王少轩的尸体良久，女人想了个法子。

　　你买通道士，让他谎称有复活之术。

　　而你则是利用这段间隙，将自己的身材样貌变得与王家少爷分毫不差。

　　那日，你从棺材中爬出，在一阵惊呼声中，你终于取代了他。

　　更重要的是，你成了女人的相公。

　　次日，官府的捕快上门，其间还有一位极为俊朗的青年。

　　你见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若我有这等相貌，天下女子恐尽入我怀。

　　应付走他们后，你却不经意间看见你的妻子慌慌张张地在街上穿行。

　　你尾随上去，却发现捕头和那俊朗青年也在。

　　他们在巷子里接头，你利用蛙类的能力跃上房顶偷听。

　　谈话的内容分外刺耳，你知道自己被出卖了。

　　她不过是在利用你。

　　现在，她摆脱了王家少爷，你对她来说已然不再重要。

　　但，没有你，对她很重要。

　　盛怒之下，你紧握拳头随着捕快们来到道观。

　　那青年拔剑出鞘，只是气息便让你心慌失神。

　　于是，你紧握的拳头又松开了。

　　仔细一想，你最初的目的好像已经达到了。

　　午后，那群捕快再次返回，你展露妖物的凶相吓跑了他们，只留下你和那位实力胜你百倍不止的青年。

　　你假意进攻，想换他出手杀你。

　　结果，如你所愿。

　　画面中止，浓郁的白雾向着四周缓缓消弭。

　　随后，一张巴掌大小的宣纸从中浮现，褐黄纸面上是血墨字样。

　　柯元伸手接过。

　　字迹潦草古怪，完全看不出写的是什么，倒是很像……某种咒语。

　　“看样子得回去问问小叔了。”

　　空落落的院子里冷风吹过，凉嗖嗖的。

　　柯元也不想再待在这里，径直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