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争命
“李师兄!”
闻人至疾呼,用尽全力掷出手中铁剑,却连罴妖身上那层血雾都破不开。
裴骄脸上再没有半分腼腆,人与剑在原地留下道道残影。
池瑶看着罴妖离李天城越来越近,心脏如被无形大手紧握,不自觉跪倒于地。
李天城此时心中唯有一个字。
剑剑剑剑剑剑……
血光近在咫尺,腥臭之气直压头顶。
黑剑西来。
太迟。
灵气汇聚。
李天城全身骨骼噼啪作响,本能地调动各处窍穴当中还未散去的灵气。
意为形,心为剑。
千鸟争啼。
此为我李天城两生两世所学一剑。
大音希声,鸟啼之声瞬息而止。
跪倒在地的池瑶忘记了呼吸,仿若定格,周围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只有李天城的血色占据了她的视野。
血色淡如残烛,轻飘飘划过罴妖身躯。
小山般的妖身轰然倒地。
一线水痕淌过脸颊。
没道理。
他对我那么冷漠,我为何会难过。
李天城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而后人身影像越来越淡,消失在三人视野。
裴骄赶忙上前,连刺两剑罴妖双目,略犹豫后又斩下妖头。
闻人至上前赶忙问向裴骄:“李师兄呢?”
裴骄脸色涨红,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再度恢复腼腆模样。
“他……伤势过重,被传出秘境了。”
闻听此言,池瑶如释重负,心中却仍在一遍又一遍回忆那道血色。
闻人至挠头。
“原来李师兄所说的传出秘境过程是这样的……太吓人了,刚才我还以为李师兄要死在这只妖兽爪下了。”
“刚刚他的一剑,很厉害,我看不明白。”
闻人至呆住。
他完全没看出李天城放出的血色是什么剑招,还以为是白长老教给弟子的某种搏命术法。
不过也对,蜀山剑宗,人人修剑,不是剑法还能是什么。
但是能让这位天赋惊人的裴骄师兄都看不明白,或许这就是内门弟子的实力吧。
我这等米粒般的光辉,能带着兄弟们成为裴师兄李师兄这般人物吗……
那道剑光,同时深深印在三人心底。
……
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
血色。
铺天盖地的妖兽压满蜀山。
山上山下,妖与人时刻都在厮杀,时刻都在流血。
一棵黄金巨树,正在长成。
还未枝繁叶茂,散发出的无边光辉就已放出浩瀚气息。
光辉之下,无尽妖兽涌现而出。
巨树与蜀山之间,一只撑天巨兽人面羊身,虎齿人爪,在漫天激荡灵气中闲庭信步,腹下巨嘴一张,万千剑光俱被吞入腹中。
山中,李天城刚用手中断剑斩杀几只还未化形的凶兽,此刻已经灵气枯竭,倚靠兽尸不住喘息。
“喵呜”
一只五尾黑猫踱步而出,舔舔轻舔爪垫,戏谑地看着站不稳的李天城。
断剑刚抬起,猫妖肉身暴涨,一爪碾向李天城……
李天城大叫一声从床上直起身。
刚进门的林芸被吓得一哆嗦,手中端来的汤药碗“啪”一声摔在地上。
李天城龇牙咧嘴躺回床铺。
我没有死,这里是蜀山。
“师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芸跑到床边,关切询问。
“痛。”
到处都痛,动一下都痛,身上还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痛是正常的。师父说你在试炼中突破到骨气境,精血也有亏损,师父是不是没跟你讲过……”
“战时突破是修士大忌,要是一个不小心,灵气倒灌,伤到未开辟的窍穴就得不偿失了。”
“你好好躺着,我再去盛一碗汤药给你晾着。”
李天城强忍疼痛,伸手拦住林芸。
“师父有没有说,这次受伤会影响我的境界根基之类的话。”
林芸抿着嘴唇,似是不忍。
“确实有影响,但只要师弟你在骨气境好好打磨,这次受伤亏损的根基都能补回来。”
李天城安心躺好。
只要不像上一世亏损太严重,补都补不回来就行。
苦涩药香由远及近,药碗被林芸端来放在一旁凉着。
看着林芸打扫碎瓷碗,李天城问道。
“师姐,我昏过去多久了,这次锁妖塔试炼结束了吗?”
“七天。前几天是裴骄师弟和一名外门师妹在照顾你,昨天我拘捕魔修才回蜀山。试炼早就结束了,忘了跟你说,你被师父判定失败,本来要去太叔师叔那边学习铸剑,裴骄师弟说替你去,不让他去难以心安。”
提到裴骄,李天城就想起他那副抿嘴腼腆的样子,又气又笑,再听到外门师妹,心间泛起波澜,五味杂陈。
没等两人继续说下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
满脸煤渣,眉间朱红的青年将手中盒子小心放在桌上,而后很礼貌地向林芸拱手一礼。
“见过林芸师姐。”
“裴骄师弟,不必多礼,你是来探望天城的吧?他刚醒,我正和他提起你呢。”
裴骄朝李天城腼腆一笑。
“李师弟,对不住了。”
李天城顿觉头大。
谈贞,你到底教了他什么!
“嘿嘿嘿,我教的,怎么样?”
青衫灰衣,一个满面春风,一个面无表情,直接出现在裴骄身后。
白蝉瞥了一眼。
“还行。”
白蝉的朝向李天城,目光却没有离开过谈贞。
谈贞哈哈大笑。
“我教不出来。”
“见过宗主。”
“见过刑律长老。”
谈贞走到李天城床前。
“小子,别装睡了,有你师父在,我可不敢拿你怎样。”
李天城忐忑地睁开眼。
“见过宗主,见过师父。”
谈贞摇头。
“笨小子,我要是你,我就先见了师父再见宗主。”
“见过师父,见过宗主。”
“哈哈哈,这小子上道。”
原本面无表情的白蝉,嘴角微微上扬。
谈贞拿起桌上的小盒子,打开之后,房间里浮现出一层淡淡露色。
“这是凝露母珠,能够延缓灵气消散,还可以收纳一定水运,品秩不算高,下五境拿来用足够了。”
“未到中五境,未完全开辟出窍穴紫府,人身就只能是灵气的中转站,聚多不会漏少。所以有些中五境修士就会说,先到洞府再谈仙。”
“不过母珠真正的作用还是收纳水运,山水运势在身,相当于顺天而行,事半可功倍,心想可功成。”
李天城勉强坐起身。
“多谢宗主。”
谈贞又是一笑,轻拍裴骄肩头,抖落几粒煤渣。
“谢我作甚,你师父用两百年年俸换来的宝物,专门给你修缮根基用的,我都舍不得给裴小子换。”
“他倒好,托裴小子带给你,我要是不来讲清楚,他就又当上一回事外仙。”
谈贞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继续道。
“要是我给弟子送宝,非得叫所有人都到太极广场观摩一番,也就老二……”
白蝉再也受不了,甩下三字真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天城和林芸大汗。
谈贞立马闭嘴,轻咳两声,神色尴尬地把盒子放回桌上,试探性语重心长道。
“天城小子,好好修行,我还没见过老二对谁这么上心过……”
灿然剑光轰在青衫,荡起层层灵气涟漪。
谈贞嘿嘿笑着窜出房间。
“我宗当兴呐。”
裴骄自始至终保持着腼腆笑容。
“李师弟,宝物送到,你既已无大碍,我便不打搅你休息了。”
他弯腰捻起地上的煤渣,临走之际回头道。
“还望李师弟早日康复,得闲时,指点在下一二。”
林芸代李天城送走裴骄。
李天城看着桌上的盒子与微微冒气的药碗,内心安宁不少。
上五境仙人也是人,他们也有情感,除了修行,也有生活。
李天城端起药碗,咕咚咕咚,苦涩而粘稠的药液全都落入腹中。
师父,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林芸回到房间,呆立当场,手里的扫帚清脆地落在地上。
“师弟……你把那些药……喝下去了?”
李天城:……
半个月后,李天城在静室里惊喜地发现,在凝雾母珠的帮助下,炼化五色土的速度快上几分,最多一年就能炼至小成。
这半个月里,有师姐林芸的照顾,李天城肉身伤势恢复不少,精血与根基的亏虚就只能靠日积月累的修养了。
不过,自李天城醒来的那一天起,外门师妹再也没来过枫林。
师父白蝉闭关,听宗主谈贞说是冲击飞升境。
没有了白蝉的三更指点,李天城开始上早课。
他总能遇到那个倔强女子,只是擦肩而过,谁也不曾看谁。
春去秋来,又是十年。
裴骄没能学会李天城的血色一剑,不过他亦迈入了骨气境。
中五境弟子中的林芸和上官博等人陆续被外派执行捉妖任务,一年到头,李天城与师姐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与田羿相处的时日越来越多。
用田羿的话来说就是:后辈嘛,谁照顾不是照顾。
李天城对两人的关系乐见其成。
他时常一个人于夜半坐在锁妖塔下。
只是清修。
有人偷看,那就任她看吧。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秋。
星夜。
风吹得枫叶哗哗响。
李天城一动不动坐在树下,周身萦绕淡淡水雾,由下至上,五色土气与水雾彼此交融。
缓缓地,他睁开眼。
眼中土黄气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内敛的厚重感。
五色土炼化大成。
我入筑庐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