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下山
入铸庐,蜀山剑宗弟子就能自由下山。
穆长兴时常拿李天城举例,劝勉新入门的弟子:不到三十年的铸庐境,元婴之姿。
当然只有李天城知晓,境界突破这么快,纯粹拿着标准答案硬套。
所以一到筑庐境,李天城就有了一种冥冥之感,每每修行时便会冒出来,扰得他心神不宁。
干脆下山散散心吧。
听闻李天城想要下山,田羿拿出一方罗盘。
已是观海境的田羿轻掐道决,几番拨弄,凝实的白乳灵气浮现罗盘表面。
“天城师弟,刚好前些时日我和林芸师妹查到了当年李家村食人山妖踪迹,若是没有行走方向,不妨一试。”
“这罗盘暂借给你,维持路引仅需每日灌注一些灵气即可,但是需要麻烦你带上这一位。”
田羿将罗盘递给李天城,然后取出一枚紫符,以灵气挟持墨汁勾出一线端正楷字‘速来蜀山太极广场’。
紫符翻飞,自作纸鹤,飞入衍天星门。
不一会儿,一道丰满身影走出,她的肩头立着一只极为神气的鸟雀。
田羿神色尴尬。
“这是我那足不出户的师妹,李梅梅。口口声声要做一名鉴妖师,结果认识的妖兽就一只从小便已认主的鸠鸟。”
多年未见,李梅梅的脸庞稚气未退,仍然是一副可爱少女模样,两侧脸颊长着淡淡雀斑,眼神慵懒,门内制服上下两端被撑得极为鼓胀。
李梅梅一手拿着本厚重书册,一手哈欠连连。
“师兄,干嘛突然叫我来蜀山,这册话本我昨晚刚看上呢。”
“这是蜀山剑宗白蝉长老的亲传弟子,李天城,快叫天城师兄。”
李梅梅轻飘飘地摆手,有气无力。
“天城师兄好。”
雀儿摇头晃脑,鸟喙一张一合,叽叽喳喳,刚好五个音节。
李天城客气道。
“梅师妹好。”
“天城师弟近几日下山行走,你准备一下行李,与他一同前去。等我忙完了师父交代的编纂山海图录一事,也会跟来。”
李梅梅立马作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师兄,我不想出去嘛。”
田羿的眉毛都要皱成一根了。
“师父不在,你连我这个当师兄的话都不听吗?多少年了,进星门之后你就没出去看过一眼。”
李天城能明显听出话中怒气,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见田羿发火。
雀儿缩成一团,伏在李梅梅鬓边,耷拉个脑袋小心翼翼看着田羿。
李梅梅扬起婴儿肥的小脸针锋相对。
“去就去!”
说完这三个字,李梅梅像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又开始打哈欠,反倒是雀儿扑棱着翅膀飞了一圈,在她的肩头伸头缩脑,来回三下。
李天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到,心中只有一个问题。
山上成名已久的炼气士年轻时是怎样的气象。
应该和李梅梅、裴骄这俩货不一样。
“梅师妹,明日此时,我们就在太极广场碰头吧。”
李天城不愿看见田羿为难,约定好碰头时间就借口肚饿去了饭堂。
用筷子夹取快要被煮烂的土豆,李天城久久没有将它送入口中。
厨房换了批师兄弟掌火,口味变了。
这一世有师父白蝉与师姐林芸指点,修行太顺遂,不到三十年就实现曾经一百五年的全部。
如今又到了摸石头过河的阶段,反而不怎么适应。
“仙道茫茫啊。”
饭堂逐渐嘈杂,来吃饭的两宗弟子越来越多。
淹没在人声中,坐在角落的李天城很不自在。
他们的谈话无非日常,却让李天城下意识产生远离的想法。
听过一次,又听一次,甚至知道他们中的某些人几年后,甚至几十年后会坐在这里说什么。
李天城不敢想,要是多死上几次,次次看着他们说做相同的事情,他会变得如何。
“这位师弟,不介意我们坐在这里吧?”
眼角隐有皱纹的女弟子端着餐盘询问。
她的身后跟着一道娇小身影。
“不介意。”
李天城低头扒饭,暗道:来吧,套路剧情。
两女坐到李天城对面,兴许是外人在场,聊的不怎么顺畅,片刻后,女弟子说天要下雨忘了收衣,匆匆离开饭堂。
碗里空空如也,池瑶静在那里,相对无言。
就在李天城快要吃完,准备收拾碗筷的时候,她才开口。
“李师兄,你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李天城看向池瑶。
说不上美丽,但胜在青春。
青丝如瀑,与记忆里的她一模一样。
是她,亦不是她。
“一个人很好。”
“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当真很好吗?”
“嗯,很好。”
李天城端起碗筷,朝收揽窗口走去。
“李师兄,等我老了,你还会像今日这般正眼看我吗?”
李天城没有停留,径直走出饭堂。
原本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说变就变。
乌云密布。
沉闷,压抑。
回到枫林小院,李天城瘫软在座椅上。
闭上眼,深呼吸。
女人,坏我道心!
“我也不想一个人,可是……”
可是,一旦和那些曾经熟悉现在陌生的人接触,就会不自觉戴上伪装什么都不知道的面具,加上截然相反的客气态度,矛盾的现实使得话到了嘴边都会不知道说什么。
久而久之,李天城也就习惯了一个人。
“怪我求道之心不过坚韧。”
李天城坐正,口中喃喃。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清静经,心清净。
雨声开始淅沥,天地和睦。
次日,露气盈然,太极广场。
李天城看着身边笑容腼腆的裴骄,以及满脸无聊连鸟都懒得逗的李梅梅,再次感叹到:人与人之间,还得是距离产生美。
“李师弟,听说你要下山,刚好顺路,我们做个伴。”
李天城稍感疑惑。
“顺路?你要去哪?”
“你不管,反正顺路。”
李天城懒得管裴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算被他赖上,路途里还能添些趣味。
最次最次,某些突发情况,打起来的时候,裴骄不可能成为累赘。
“走吧,我们先下山。”
李梅梅见李天城拔腿就要走,急忙拦住他。
“等等,我们要去哪里乘那个……剑舟?”
“剑舟核心补充一次灵气需要的时间太长,不适合用于长路途行程。我打算用走的方式前往目的地,毕竟历练重要的是过程,杀妖仅在其次。”
李梅梅听到此话,满脸愁苦,而后又像想起什么,收起表情,安分守己地跟在了后面。
李天城奇怪她没有闹脾气,不过也没有放在心上。
三人走出太极广场,沿着石阶向下,穿过十数殿堂,来到第一殿。
隔老远就闻到淡淡檀香,进去一看,几个衣着朴素但干净的中年人正在烧香祈福。
进庙烧香,求子求福。
对于某些人来说,拜佛还是拜仙,哪个都一样,谁灵就拜谁。
角落里,披头散发、鞋底沾满泥浆的妇人,正拉着一位胡子花白的外门弟子哭诉。
她的身后站着个样貌奇丑,五观畸形,身上大片皮肤凹凸不平的孩子。
孩子抓着母亲的衣角,畏畏缩缩躲避着殿内各处投来的异样视线。
“老神仙,求求您救救我家玉儿吧。”
听名字像是个女孩,可惜,从外貌到体征,连个人样都没有。
李天城认得这病。
麻风病,细菌感染,在医疗条件匮乏的环境里等于绝症。
那名上了岁数的外门弟子连连叹气。
“贫道也没有办法,这是妖病,上辈子做妖吃人,所以这辈子才会受罪。施主,这是你早就应该明白的道理。”
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招呼着小女孩一同跪下。
咚咚咚。
三个响头,一线鲜血。
“求求您了老神仙,我是从渝州过来的,卖光了家里的地,求遍了路上的神仙都没治好玉儿的病,汉子也跑了……”
两行热泪,满屋哭声。
“老神仙,只有您能救救玉儿了,来世我愿意当牛做马去抵消玉儿的罪业……”
李天城实在不忍,走上前递给妇人几张净符。
“拿这个兑水给孩子洗洗身体,虽然不能根治,但是可以让孩子多活几年。”
李天城也束手无策,境界低微,能做的事情有限,又没学过药理,只会用剑。
妇人万分激动。
“谢谢小神仙。”
躲在后面的女孩怯生生道:“谢谢哥哥。”
“啧。”
身后的李梅梅白了一眼李天城,眼中满是不耐烦和鄙夷。
她拿出一个金瓶,直接将里面的五彩浆体泼在小女孩身上,眨眼功夫,怪异五官与皮肤恢复正常。
妇人脸上映照着浆液残余神光,干裂嘴唇一张一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远处围观的香客们倒是惊呼起来。
“仙法,是仙法,神仙显灵了!”
不顾众人反应,李梅梅带着鸟雀快步走出殿堂。
李天城和裴骄只好追上去。
殿外石阶,李梅梅回头又白上几眼。
“李天城,你怎么这般愚笨,好心也是会做恶事的。”
“你要真想帮那对母女,就不应该只给净符,几年后女孩长大,能够意识到当年她在蜀山被延缓死亡,心中的痛苦只会比现在清晰百倍。”
李天城哑然,称呼无所谓,但净符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金瓶玉液,活死人肉白骨,不是每个人都拥有。
裴骄出来打了个圆场。
“梅师妹,李师弟也是好心嘛,我们在山上只学会了用剑,别的术法和宝物一概不知。”
李梅梅左看右看,找不到一早乱飞出去的青雀在哪里,她轻咬银牙,鼓胀前胸波涛起伏。
“跟你们这些练剑的简直没话讲。”
李梅梅自顾自下山。
秋收农忙,登山多闲人,偶尔有青年俊秀搭讪身材出众的李梅梅,都被她用不耐烦的冷眼劝退。
一直走到山脚,李梅梅都没和身后两人多说一句话,搞得李天城和裴骄聊天的兴致都不高,沿途的秀丽风景都成了摆设。
山脚下是宽阔的土石官道,前方直通一座名为“瓦屋”的小镇。
待李天城二人跟上停在山脚的李梅梅,灵性动人的青雀正伏在她的食指,神气地梳理羽毛。
见了青雀,李梅梅好似全然忘却刚才的不快,满脸喜悦与其亲昵。
入镇,租马,出镇。
李天城拿出田羿交给他的罗盘,灌进去一部分灵气后,心中有了行进大概方向,在他的提议下,三人沿着官道乘马慢行。
本来李梅梅是不会骑马的,所以李天城见识到了什么叫最速驯兽师。
一把马草,李梅梅胯下的斑点黄马离了她就走不动道了。
裴骄照着李梅梅的方式喂马,草是被吃了,可惜马没什么动静,所以他就开始对马讲道理。
“马儿啊,我喂你吃草,你不给我骑难道要给连草都懒得喂你的人骑吗?”
李天城骑在马背,居高临下的看着裴骄。
“骑马要靠技术,它觉得你技术不好,不乐意给你骑,难道你跟它讲道理就有用了吗?”
裴骄闻听此言,腼腆地笑了。
“李师弟你说的对。”
他拔出长剑,用森然剑气在松软土地上炸开一个大坑,然后转身把闪着寒光的剑悬在马首旁边。
“马儿啊,你觉得我剑术好吗?”
老马低下了身子。
李天城骑着马走在二人中间,越想越觉得没意思。
就我老老实实摔了不知道多少次屁股才学会骑马的?
算了,跟这俩人没得比。
三人继续优哉游哉上路。
李天城不急,所以其他两人也不急。
从白天到晚上,日月天光穿云过,三人走到哪里算哪里,走到月上树梢,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反正已经出了蜀山。
李天城很享受这种路遥车马慢的感觉,其他两人同样乐在其中。
远处隐见灯火。
李天城纵身一跃,从马背跳到树顶,看到了一座小庙。
“好啊好啊,我们就去庙里过夜吧!”
李梅梅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兴奋地对树上的李天城提议,肩上睡眼惺忪的青雀拨弄了一下翅膀又继续睡。
裴骄脸色幽幽。
“荒郊野外的,还是小心为妙。”
李梅梅不以为然。
“咋地,你怕了不成?胆子这么小,练什么剑。”
李天城乐见裴骄被李梅梅怼到哑口无言。
“我们仨在,山精野怪来一个收一个,好好想想,你什么境界,我什么境界?”
裴骄轻叹一声。
“可怜,遭老罪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