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捡尸老汉
城西集市
长石街道来往行者络绎不绝,两侧摊贩店铺所售修炼物品千奇百怪。
街道阳光最好的地方,摆着一处蓝布小摊。
蓝布小摊生意不错,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
因此,摊主徐光心情甚是不错,悠闲地坐在板凳上,独自哼着小曲。
板凳左侧,黑球昂头挺背,姿势颇为优雅地吃着被炸得金黄的鱼干。
板凳右侧,白球半躺在地,神情惬意,尽情着阳光的沐浴。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华服丝绸的公子哥满眼惊喜地停留在摊前,以三十两的价格买走了最后一捆蛛王丝。
东西售尽,许光一边收起蓝布小摊,一边盘算起自己的存款,想着挑个时间去商行换张钱票,以图方便。
突然,砰的一声响起。
身边那扇紧闭的黄木门忽地被推开了,一个瘦弱的男人如垃圾般被两个伙夫丢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浓厚发骚的大烟味。
许光眉头微皱。就这味道,看也不用看,便知道又是一个因抽食烟草而死的老烟鬼。
对于烟草铺子将店内死人尸体随意丢出的行为,行人们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习惯性的共同向旁挪了几步,远离开尸体后继续自己的采买之路。
许光并不惊诧行人的冷漠反应,毕竟华容城这种事发生的太多了。
作为东西南北中五城区之一的西城区一年因烧制吸食罗泊湖烟草而死的人就不下千人,平均一天少说三个。
指望烟草铺子拆人送尸体回家?做梦啊。
且不提其中不少人根本就没家没亲人。就算有家有亲人又能如何,烟草铺子只管赚钱,哪来的时间去管理这群“死去贵客”。
指望烟草铺子大发慈悲,将尸体缝好埋土?
更别想了,人家开烟铺,本就是为了赚钱,哪还有让个死人从指缝中抠出钱来的道理。
虽说将尸体抛在街头的行为不合情理、不符法规、开始也有不少民众抗议,但好在最终衙门出手了。
所有一律丢在大街上的烟鬼尸体,衙门一律收走。
正当许光认为无人理睬这具烟鬼尸体时,人群中一个老汉弓着背弯着腰钻了出来。
老汉头戴顶红毛帽,身子赤着,单穿条短裤,脚踩着双虽包浆破旧但仍可见用料尚好的长靴。
这一身,混搭风?许光疑惑,心中喃喃道。
不过这种疑惑没维持过两个呼吸,便被老汉先尸体向鞠躬,后扒尸体衣服的行为给解开。
捡尸衣穿!
就在这时,太阳被盖住,天忽然变阴。
……
次日夜晚
寺庙僧房烟雾缭绕。
裁完尸,与黑日白球一齐吃完尸鬼经奖励——腐果肉的许光嗅着口中残留的腐肉气味,刚想起身去冲冲口,房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急促,像有急事
许光没多想,将门打开。
门一推开,一左一右,两位面带厌色的捕快共扛着一床冷榻,快步走了进来。
问斩场的尸体日落前不都送完了么?
许光面露不解,看向被两个捕快进屋后急促丢下的冷榻。
这尸体有点眼熟,红毛帽子……这是昨日那个捡死人衣服穿的老汉!
“这尸体快快裁好梳好,如果裁时出现了什么奇怪的事就立马停手,别缝了。”捕快语速很快,语气中明显透露着厌烦与稍许畏惧,“明儿赶早,送到咱们衙门后院去。”
话一说完,那名捕快转身就想走,不料却被另一名捕快拉往了。
“别听这人胡说,那么麻烦,干嘛。”另一名捕快面色低沉说道,“你直接丢到城西边的,”
话还没说完,那名率先开口的捕快就一跃身,捂住了另一名捕快的嘴。
“你脑子抽抽了,闭嘴!”率先开口的捕快两腮迅速鼓起,然后他面色一变,语气快速缓和下来,对着许光说道:“你别听他的,照我说的做就行。”
“这尸体怎么死的?凶手抓到了?”许光从二人的言语动作中察觉出来,此尸之下另有隐情,于是出言试探道。
“缝个尸体而已,问这干嘛?”两人闻言一顿,立刻警觉,异口同声道。
“每种杀法有对应的不同缝法,你们是外行也听不懂……再者,我也经常帮衙门抓凶手,这不看看需不需要帮忙。”许光语气平缓,神色从容。
他一本正经胡扯的本事愈发娴熟厉害了!
“噢。”两人似懂非懂,朝着对方互相点点头,然后丢下一句话,掉头就跑。
“这事是人是鬼所为,尚未可知……尽管你头上有佛,还是小心点好。”
这话还真一点信息都没有。许光关门心中自语,然后盘腿坐下,拿起置在一旁的针线。
掀开半盖白布,打眼一瞧,老汉尸身上的伤口不少,个个都足以夺去性命。
伤口共有两处。
第一处在脖颈上,碗大的切口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粘连地将老汉头与身子分别。
第二处伤口落在胸膛心门处,是个足有半拳之大的血洞,其中心被挖走,周围凸起一圈,是卷起之皮肉。
两处必然致死的伤口同时存在,倘若只是为了夺人性命,又何必多费工夫?
许光试图站在杀人者的角度去思考。
如果第一处伤口先于第二处伤口落下,那杀人者意图十有八九是为了夺人心脏。
夺人心脏为了修行?这老汉全无修为,显然不对。
是为了救人……
“算了,先裁了再说。”许光喃喃自语,旋即针线如手中刀兵,飞快舞起。
时间飞快流逝,三柱香顶着亮点下降,许久后他停下了手。
尸体伤口虽少,但裁合难度却不小。
尤其是胸口心门的血洞费了许光不少功夫。
风扫窗门,发出萧萧之声。
恰在这时,尸鬼经浮现,黄纸飘落,转马灯转起。
……
捡尸老汉的平凡一生与世间千千万万人,大差不差,没有亮点,平庸中却透露着丝丝凉意。
幼时,无父无母,捡尸老汉随着个垃圾佬过日。
两人一大一小,互结成伴,大的偷,小的摸。
整日游离在繁华商街与萧瑟桥洞间。
干这行的有二句衔在嘴边,念叨不烦的老话。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很不幸,在捡尸老汉十二岁的一个阴天,他遇上了万一,“鞋湿了”。
那天,他在人群中从滚肚子商人腰上偷摸下了块玉佩。
来不及高兴,来不及盘算价格,来不及想好明天该吃什么。
没跑二里地的他就被几个壮汉抓住了。
商是外地商,手下汉是外地汉,下手重而无轻。
垃圾佬为救他,扛了一闷棍……死了。
人死债消。
垃圾佬用生命还上了他欠这帮人的“债。”
太阳总会升起,一个人日子还得过。
捡尸老汉接了垃圾佬的破旧木屋,继续以偷为生。
时间不讲道理,眨眼间五十年过去。
不幸再次到来,是年捡尸老汉六十二岁,他再次碰上了万一,鞋又一次湿了……不过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碰上万一,鞋也再不会湿了。
夜半三更
捡尸老汉穿着被烟草熏黄的衣裳,心中甜滋滋地躺在破凉席上睡觉。
倏忽,敲门声响起。
“有人?找我?”
捡尸老汉笑着翻身下床,落地再听到敲门声时,他心中不禁又甜了几分,因为在垃圾佬走后,这是他五十年来第一次听到敲门声。
“也不知是哪个过路客,也不哓提前说上一声,唉,我这啥也没准备,罪过罪过。”
捡尸老汉一边笑着嘟囔,一边学着街上富人,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服。
然后他挂着笑,摆出待客模样,推开木门。
木门一开,一个黑影飞身扑来。
与此同时一道尖斜男声响起:
“还我衣来!”
转马灯结束。
算了……保命要紧,这人有官府抓,不关我事。
许光深感疲惫,用尽最后力量双手合十,心道一声阿弥陀佛后,倒头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