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突生变故
破晓未至,天地一片昏黑。
薄烟缭绕的僧房中,炉上三根香平稳燃烧着。
许光盘坐在地,手中针线起起落落,绽开的血肉在穿针引线间缝合起来,接合瑕疵处再打上薄粉。
厨子的眼部极其难缝,许光站起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算完成。
梳理好眉宇,套上寿衣,大功告成。
许光抬眼扫过这个已然失去生命却又在此刻焕发岀些许活人光彩的尸体。
他,心中一丝骄傲飘起。
眼前熟悉的恍惚感袭来。
许光闭上眼,嘴唇翕动,静数几秒后,睁开眼时那张勾勒着厨子样貌的书页已然飘在眼前。
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样,黄阶五级。
同时,厨子的走马灯也跑了起来。
……
年少时厨子家底足,也好好风流过。
那时,他整日留恋于青楼间,仗着年轻体力好,一夜间常与数个女人鬓边厮磨,鱼戏春水。
虽嗜好男女之事,但厨子为人善良,遇到老者会尽力帮忙,遇到幼者成众也会将身上的糖丸与果子全数散去。
厨子的父亲见膝下独子如此现状,便晓得厨子并非经营祖业的材料。于是他便心下一计,想找个精明得当的女人帮扶厨子余生,也算不让祖宗之业荒废。
一来二去,厨子他爸最终与商业上的伙伴定下了门亲事。
在商人之家中,为了利益长久联姻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谁想到厨子一听闻此事便顿生出厌烦之气,再加上青楼几位枕边风的吹打。
厨子一时心窍大乱,竟直接跑到那名父亲朋友家中当众人面拒绝了这门婚事。
女生本就不愿,订婚算罢本该大喜,不料却见厨子急躁态度,又逢耳边传来那些关于厨子的风言快语。
于是女生心中大怒,一气之下她与厨子在无人墙角下对骂起来。
厨子年少时好逞口舌之利,少出家门的女生自是对骂不过。
可又心有不甘,女生一怒下索性当场撂下诅咒:你这畜牲,我咒你家业拜尽,女人散尽,沦为奴隶,被人欺凌,不得好死。
厨子听闻诅咒仰天大笑,笑声中他大骂女人蠢笨,直呼自己向来不信什么诅咒。
笑完后,他转身便回了青楼,与那几位枕边风又开始了一番鱼戏水中。
可谁想这一怒下的诅咒却好拟成真。
没过几年,厨子祖业便遭受官场打击,一落千丈。
坏事总是成对来,厨子父母遭受不了打击,气火冲心,一气之下,双双离世。
悲痛中,厨子下定决心,重拾祖业,却不哓干事有决心不够,还要有能力。
厨子几番折腾下,祖宗产业尽数败光。青楼女子自是薄情,也不相帮,见其落败,相继离去。
自此,厨子隐姓埋名进了刘府,不过几年便当上厨房掌勺。
刘财主膝下无子,独一女儿,小名唤作月儿。
厨子是月儿从小臂般高一点点长大的。
外人常称月儿性格顽劣,但在厨子的眼中却通通变作了可爱与聪慧。
日夜陪伴下,举目无亲的厨子默默将月儿当做了自己的妹妹。
虽浪荡过青楼,厨子却为人实诚。掌勺一干便是近三十年,经历家变后女子他再不招惹,挣来的钱大多用于帮助孤寡老人与流浪猫狗。
剩下的余钱七分换成礼物送给月儿,三分留给自己做棺材本。
刘财主也晓得此事,更是几度劝说厨子过少花点钱买礼物,将钱留着给自己花,或是省下去讨个老婆。
但劝说没用,厨子自己愿意。
收到礼物的月儿会开心拍手,并将自己珍惜的糖丸递到厨子口中。嚼着口中的糖丸,厨子满脸笑容,历经沧桑留下的皱纹根根浮现。
家变发生后厨子愈发珍惜感情,少女、刘财主、管家,这三人在他心中和亲人无二。
看着这一幕幕转马灯,想起那黄阶五阶字样,许光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知如何形容厨子这个人。
他有善的一面,亦也有恶的一面。
他会因青楼问题骂父亲,辱未婚妻,也会将自己的钱施善于比自己弱小的人……
他平凡得就像个普通人。
像黑白间混出的灰色,无人可言是黑还是白?
杀人的一幕终于到了。
和管家说的一样,厨子为帮助一名女佣,偶然经过长廊,无意间的抬眼,透过窗纸他看到了那一幕。
心系月儿的厨子忙慌冲进,与那位行凶者展开了搏斗,最终搏斗以厨子的失足结束。
鲜血流淌在地,厨子的头颅在失足无意间撞在了桌角,濒临死亡间,厨子才看清那名行凶者的脸。
刘财主!
他的第一位朋友!
原来厨子口唇张开的原因,是惊讶。
恍惚感再度袭来,许光熟练地再次眨眼。
睁眼时,他回到了僧房。
当他准备天亮时去衙门,彻底了结此案时……门被大力撞开。
眼泛泪光的小和尚大喘着,站在两门间。
“刘财主死了!”
“什么?”
手中针线灰果脱手落地,许光急忙站起。
“陈财主死了。”小和尚用手抹抹眼睛,“他上吊死了。”
“衙门那边的捕快叫你赶快过去。”小和尚摊开手,掌心躺着几个没有指甲盖大的碎银。
三贯铜钱?
许光心脏微微一抽,刘财主突如其来的自杀使他少了一大笔钱。
“他们在等着。”小和尚手指门外那未亮的天边,“很急!”
“小钱也是钱,这就去。”
天未明,风正凉。许光随手抓过放置在一旁的黑色外套,抬腿疾步跑下山去。
破晓,昏黑的天边泛起白光。
冷风扫过街头巷角,寂寥而不见一人影,唯独往昔冷清的衙门前,此刻却是热闹非常。
三十二名身着布衣,面容削瘦的中年人分为两排,共跪在衙门门前两侧。
看到这一幕的许光,止步呆住。
华容城内官府包庇捕快寻私的事情并不少见,故百姓大多厌弃这里,途经衙门时常常不惜多花些时间绕行。
如今天未全亮,街道冷清,为何这些人会跪在这里?许光心中疑惑。
寂静被打破,一声声稚嫩的哭喊响起,一个粉面小女从中年人背后钻出,蹦跳着抱住许光左腿。
“哥哥!”
许光蹲下,以大拇指轻抚过粉面小女的微湿脸颊,“小妹妹,你怎么了?”
粉面小女抬头,眼神中带着怯懦,娇滴滴问,“大哥哥,你是刘财主的裁尸匠吗?”
许光点头。
“他是好人。”粉面小女略带哭腔的话语夹着难过,“请您帮他缝好些,让他投个好胎。”
“爹爹说他是个好人,那些不好行为只是他一时鬼迷了心窍,我不能跟着别人说他。”
许光心中略带苦涩,但对着粉面小女眼中澄澈的光他沉默片刻后再次点点头。
“我的活不错,放心。”
许光摸摸粉面小女的头站起,旋即将目光投向跪下的三十二人。
三十二人皆是低首跪地,眼泛泪光,沉默不语……他们的存在仿佛令空气都重了几分。
许光心想,除开那一夜,平日的刘财主对厨子不错,以理推之,想必对这些农民也是不错吧……要不然又哪有如今这场面呢?
不对!
许光忽想起昨日夜时那个向自己叫哭连天的农民,如果刘财主当真是那种灾年加租,花天酒地而不顾他人的人又怎么会有这么多农民自愿跪地惋惜他呢?
一层雾气浮上,笼罩在心头,许光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遮住了自己眼睛……这件事另有蹊跷!
“啪!”
衙门的大门被大力推开。
“裁尸匠,快进来!”
身着官服的捕快站在大门间,朝着许光招手。
许光不及多想,快步走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