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瓢泼,大地新生。
嫩芽托举泥土,抬头望着逐渐明朗的晴空,伴随着最后一滴露水滑落,昂首挺胸着迎接。
一只脚踩在泥土上,将杂草捏碎,清香沁人,他扑动着鼻子,腰间的锁链如同树根般盘在身上,一连捆了好几圈,看向已经被挂上春水堂牌匾的宗门。
一只鞭子携带着雨水抽了过来,背上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触目惊心的脊背。
纵横交错、老旧新生的伤疤混杂在一起,像蜿蜒的山脉般。
“给我快点!麻溜点!”监工继续抽在上面,可他却不反抗。
监工背后,凡人给他抬起了一架世俗公子的撵轿,坐着一个练气后期的修士,正品着温茶,用杯盖刮去多余的茶水,溅在前面的轿夫身上。
石狮认命般闭上了眼睛,继续前行着,空气中更多的还是荒野中的硫磺味。
放眼望去。
富有资源的西山已经被全部挖空,留下滑稽的洞窟。
剩余两座山都被火焰蚕食过,土地变得焦黑。
漆黑的魔焰烧了三天三夜,将青岗宗留下的痕迹全部舔舐。
紫光殿对外是这样宣布的。
青岗宗勾结魔族,出卖人族,想要献祭周围百姓性命接应魔神,于是乎人神共愤,群起而攻之,后将要取得胜利时宗主江河丧心病狂,召唤魔族,想要毁灭一切,幸得殿主垂怜,舍命相助,这才保下羽国。
泥洼中的浑水倒影着石狮憔悴的脸上,他没有想到人心中的沟壑竟然如天堑般不可跨越。
哀伤的眼睛看向影子中的另一人。
“张师兄,我等真的还有希望?”
没心没肺的张大嘴想要开口又被前面的锁链勾住。
春水堂将幸存下来的外门弟子全部用锁链串成一起,变成蜈蚣般开掘山脉。
“世间当然有希望,要不然我等修士修大道,觅长生岂不是笑话?”张大嘴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聊天过。
石狮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到头,不过……那时想必自己也到头了。
凡人的轿子难以在崎岖的路上行走,不时便有几颗不识眼的石子滚了进来,在旁边的监工只能一次次眼疾手快踢开。
可终究老马也会迷路。
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不偏不倚的跑到轮子下面,让上面的修士颠簸了一下。
修士能吃苦吗?
当然呢,耐得住寂寞之人才能超越他人,迈向长生之路,往往修为越是高深,所经历的阅历越是丰厚,对人世间的眷恋也越是单一。
修士啧了一声。
轿子停下,前面的修士被后面锁链勾住轿子而停滞,不安回头看。
鞭子落在了刚刚神气的监工身上,连带着每个轿夫的正脸上,全都皮开肉绽,明明正在倒抽着凉气,却不敢有丝毫抱怨。
“继续。”他平淡说道,丝毫不在意这些凡人的看法。
这些凡人反正是他们在周边的家族抓过来的,曾经被青岗宗庇护许久,大部分还是不愿归顺取代他们的春水宗。
不过他们的反抗全都是无用的。
“只要完成这次行动,我就有机会成为执事,进阶筑基期。”那人想到马上完成的任务就心中欣喜。
石狮深吸一口气,看向已经麻木的同门。
“我们……逃吧。”他将自己的想法说述给跟李陌尘一个房间的张大嘴听。
凉风卷起残叶,飞向明月,又缓缓降下。
那些刚刚劳累许久的青岗宗修士围成一团,锁链首尾连接,在空无一物的几十米深坑旁休息。
只得到春水堂修士轻飘飘的一句“真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找错地方了。”
众人虽然都有练气期的修为,但腰上的链条却压制住丹田中的灵力,全凭身体素质穿着破烂衣服,对抗着渐冷的啸风。
有人瑟瑟发抖,似在恐惧着什么,天幕渐沉。
假寐的石狮睁开沉默的双眼,摇醒张大嘴,看着坐在轿子旁边打盹的监工和轿夫。
“张兄,就在此刻,我等需要赶紧离开。”他小声说着。
“好,全听你的。”
旁边暂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静,石狮蹲下身子,示意张大嘴警戒,片刻后又让他抓起了自己身上的锁链。
“稍等片刻。”
石狮开始摸索着拿出小半截锈迹斑斑的锁链,往外掏着。
张大嘴哑然,没想到他为此早就做好了准备。
岁月的侵蚀加上修士的恒心,成功破开一部分,但仍然有不少的锁链还缠绕在他的身上。
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的指甲泛起了金属的光泽,轻轻一划,将剩下的锁链切成薄薄的一根,没有继续破坏,而是先帮张大嘴身上的锁链变成一根。
现在两人都可随时离开,把握着锁链的沉度,没有贸然离开,打量着周围同门。
石狮的脸上乌云密布,张大嘴看出他心中的纠结。
“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张大嘴语言上给予支持。
众人没有察觉,石狮继续等待月色渐沉,没有等到众人全部睡下。
却看见那名跟随的修士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两人见状装死。
他着疲惫的众人,似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起身来到众人中间,将领头的那人摇醒。
“大人,有何要事需要小的吩咐?”摸不清他的喜怒。
“来,跟我来个好地方。”
他带着领头人来到大坑前面,在不少人默默注视下踢了下去,他悬挂在半空,得益于那锁链,没有直接从几十米米掉下去。
后面的人就倒霉了,因为刚刚他是很用力的一脚,于是连带着几人一起下去,剧烈挣扎后更多人掉落下去。
一时僵持,那人又顺着锁链一个个送进坑空。
众人全被惊醒,不可避免的被拖拽。
生死危急时刻,跌入大坑的人四处乱窜,即使有相对理性同门劝诫也丝毫不听,拼了命的往上拽。
哪怕是张大嘴,也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要将我们活埋。”
众人没有法力抵抗,又身心疲倦,如溺水般无助。
石狮心中不甘,若是不顾他们,自己与张大嘴跌入进去自有办法暂时苟活。
可这些修士呢?估计是活活被闷死吧。
一念至此,腰上的锁链断掉,也扯掉了心中的锁链,挣脱开来,正搬动着泥土的修士戏谑看了他一眼,便卷了过来。
调动衰弱的灵力,举起一道微不足道的土墙,很快被冲垮。
眼前一白,依旧挺立着,张大嘴同样做出了选择,站在一旁无声对峙。
回过神来的同门见状明了。
有一些修士如蝗虫般涌上,挡在前面。
“你等快逃,我们为你阻拦片刻!”
春水堂修士抽出利刃,惨笑道:“你们谁也不能走,谁也走不了。”
石狮听到什么东西破碎,杯盏摔在地上。
一条蛟龙般的黑藤,从山脉中钻出,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眼,如同心脏般跳动,上面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石狮失色。
“……九长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