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苦短，莫到老来悔恨，如梦初醒，方知黄粱一梦，含泪忆往昔。

　　姬渤晓悟到了一个词。

　　相思……

　　……

　　一个时辰前。

　　张贤衷与晏浣沙改换行头，穿上浑仪监特制的服装。

　　有了这套衣服。

　　风吹日晒、蚊虫叮咬都不怕；冬暖夏凉，松弛有度皆可得。

　　实乃出家旅行的必备首选！

　　再配上一个面色参拜口吐长舌，一个面容凶悍天煞孤星的面具……

　　张贤衷想了想，摸出两顶草帽，提笔分别写下“一生见财”、“天下太平”的字样。

　　自己戴上范八爷的那顶，转手又把谢七爷的扣在晏浣沙脑袋上。

　　可惜只有草帽，味儿还不够冲。

　　晏浣沙两只手拽住帽檐往下压，调整到舒适位置，扑闪眼眸，好奇问道：

　　“有什么说法吗？”

　　张贤衷想了想，严肃回答：

　　“仪式感。”

　　晏浣沙：“？”

　　这就是大佬的操作吗，学着点，沾沾福气。

　　回京城上浑仪监推广下，说不定咱们在朝中地位还能往上提提。

　　晏浣沙又问：

　　“你打算怎么做？”

　　张贤衷佩戴好面具，即便是透过如此狰狞可怖的鬼脸，依然能看见他那对神采奕奕的眼睛，难掩俊逸：

　　“不是说巫祝在虎啸帮吗？”

　　“是呀，怎么了？”

　　“直接过去把他杀了不就好了？”

　　张贤衷想的很简单。

　　我有面具隐藏身份，旁边还陪同浑仪监大佬。

　　这位可是京城的高手！

　　稳赢局，何必大费周章玩潜行？

　　杀出个虎虎生风，便是最好的取稳之道。

　　“……哈？”晏浣沙僵僵点头：

　　“彳亍。”

　　于是乎。

　　就有了黑白无常大闹虎啸帮分舵的这一幕。

　　活鬼差杀烂人，血流成河！

　　事实上。

　　晏浣沙也没想到，张贤衷的计划是如此简单粗暴。

　　鳞身经过多次强化，已经发生了新的异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发挥白骨生肌的奇妙治愈力。

　　张贤衷同时操纵十指飞甲，源源不断地再生，消耗几近无穷。

　　倘若弹药来不及补充，有必要的话还可以武装到牙齿！

　　不过牙齿再生起来稍微有点麻烦，没有指甲修复快。

　　他还是尽可能避免折损口中暗器的

　　就连姬渤晓这等从尸山滚出来的老人屠，眼见黑无常张贤衷大杀四方，自己身上的血污比虎啸帮分舵流的还厉害，也是感到阵阵头皮发麻。

　　这是从哪跑出来的怪人啊！

　　怎么术法比巫祝神通还恐怖？

　　他不会才是传说中的邪修吧？

　　姬渤晓深吸口气，手掌成钩，从他皮肤之下钻出黑压压一片虫群，向着就近尸骸飞去，挤进尚且温热的眼窝。

　　每只找到新巢穴的怪虫，爆裂迸发浓稠浆体，化作树根状，触须顺着五官延伸，随即迅速覆盖整张面孔。

　　受到寄生的尸骸，竟然如同复生般，四肢扭曲地爬起，受姬渤晓驱使，向二人围拢。

　　他手指张贤衷、晏浣沙二人，厉声呵斥：

　　“阁下手段固然凶悍，然而我若是祭出这招虫驱儿，又当如何应对？”

　　张贤衷像是才注意到他一样，扭头向晏浣沙询问：

　　“就是他？”

　　晏浣沙冲的较快，更为接近姬渤晓。此时她身陷诡异尸骸群当中，挥剑斩气，断开几只试图向自己扑杀撕咬的脏东西。

　　势大力沉，饶是御起灵气依然招架略显疲态。只是为了不让张贤衷嫌弃自己，咬着牙硬撑着，看家底的符咒像是扔废纸般乱甩。

　　符纸漂浮，爆裂轰鸣，雷火齐响震云霄！

　　姬渤晓却只是呵呵一笑，抚摸坑坑洼洼的老脸。

　　就这点本事，还敢来送死？

　　晏浣沙沉声回应：

　　“操弄死尸，蛊虫回魂，南蛮邪术无疑，就是这人！”

　　“好。”张贤衷点头，灵气沟通腰间悬挂的乾坤袋，鱼竿出现在手：

　　“你往我这边来。”

　　晏浣沙稍许疑惑，但是动作配合，行云流水点动剑花，灵剑光影纵横，满天星点好似繁华零落，甚是绚丽多彩。

　　张贤衷啧啧称奇。

　　这才是术法啊！

　　赏心悦目！

　　自己十三路枪法相比之下，实在太野蛮了。

　　也就是好用易上手，适合初学者，否则张贤衷实在嫌弃。

　　眼见晏浣沙身形轻盈，紧致饱满的髀肉处还贴了两张黄符，用以乘风飘行，摆脱累赘，眨眼间便躲闪到自己身边。

　　张贤衷深吸了口气，灵台精魄飞旋，握住鱼竿的手，不由得再度紧上几分。

　　虎啸帮帮众的惨剧，他可不想发生在自己身上。

　　巫祝邪法，好恐怖……死了还不太平……

　　张贤衷暂时没有变成僵尸的打算，只求全力一击能奏效。

　　哪怕翻车……浑仪使在旁边呢，怕什么！

　　有人撑腰壮胆，张贤衷吐出胸中浊气。

　　十三路枪法，第一枪。

　　相思。

　　抬臂起竿。风起云涌，天昏地暗。

　　吼——

　　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啸声，自云后响彻。

　　鱼线猛烈抖动，如同巨大海蟒翻腾，又似是万千蛟龙狂舞。

　　耀眼光芒，更胜烈阳，聚焦竿尖！

　　刹那间。

　　光柱由小及大，凝聚初时不过细签尺寸，伴随张贤衷的动作展开，转瞬便成通天长尺，连接陆地与云层。

　　这里是远郊，又有凶鬼面具掩饰身份，张贤衷没有顾虑，干净利落，持竿下压。

　　远方传来风笛声……

　　看着直冲云霄的光柱，正在缓缓向自己倾倒，宛若大厦崩塌，姬渤晓悟了。

　　原来自己修行的巫祝之法，是这般可悲。

　　井底之蛙，终日不见天，自视桎梏为生命的全部。

　　自己不就是这只青蛙吗？

　　当别人在享受着美好童年时。

　　我在炼毒。

　　当别人在欢喜地谈婚论嫁时。

　　我在服毒。

　　那个记忆深处，唱起歌来比百灵鸟还好听，笑起来比酒酿还甜的姑娘，她叫什么？

　　你是？

　　不能忘记的人，很重要的人……

　　你是……

　　当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个瞬间，姬渤晓没有恐惧，只有泰然。

　　人世繁琐，大多庸人自扰，自己着相数十年，终得一朝开窍百感开。

　　感谢这两个鬼脸人，哪怕直到现在，姬渤晓也不明白他们为何杀自己。

　　唯一对不起的。

　　好像只有自己的老朋友。

　　祝愿你们不要遇到这两人吧……

　　……

　　晏浣沙目瞪口呆地望向身前楼宇废墟，满地木石残骸。

　　什么巫祝？什么行尸走肉？

　　哦，成灰了。

　　那没事啦！临安今天又是和平的一天！

　　张贤衷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小晏姑娘，巫祝解决了，你在发什么呆？”

　　“啊，哦哦哦……”晏浣沙如梦初醒，柔荑搓动因为长大而发酸的下巴：

　　“嗯……那啥，张道……！”

　　张贤衷立马捂住她的嘴！

　　晏浣沙：“？”

　　哎呀，虽然我是来抱大腿的，但你这不太好吧……

　　凡事都要有个过程吧……

　　张贤衷严肃道：

　　“不可暴露我的身份。”

　　晏浣沙问号二连，头顶都快能冒出气泡泡了。

　　张道长，这么谨慎？

　　谁会暴露你身份呀？

　　我？还是虎啸帮的这些剩余活口？

　　环顾四周，虎啸帮帮众还有些幸存者。

　　他们大多失去了反抗能力，尤其是在张贤衷小小地挥了一竿子后……

　　偷袭？

　　这个年纪有点大了，去偷袭阿猫阿狗吧，可能容易点……

　　晏浣沙给了张贤衷一个眼神，示意他自己任务结束，剩下的全部交由你处理。

　　张贤衷这下可犯了难。

　　谈中行与晏浣沙只是请自己杀巫祝啊，没说要不要全部消灭掉。

　　现代战争还不杀俘虏呢！

　　真要自己动手……

　　有一说一。

　　感觉飞指甲和鱼竿都不太适合？

　　这些人并没有主动招惹自己来着的……

　　见他拿捏不定，虎啸帮幸存者高效率做出反应，实现了膝盖与地面的零接触：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呐！”

　　张贤衷斜眼扫去，无人敢与之对视。

　　一名帮众壮着胆子，在地上匍匐前进，颤声道：

　　“大人，您可有吩咐？我等甘愿做牛做马，为您效劳！”

　　有何吩咐……

　　张贤衷灵机一动，清了清嗓子，负手道：

　　“我要你们加入苍狼帮。”

　　众人面面相觑。

　　加入苍狼帮？

　　我们还在和他们抢码头了，就这么投敌……

　　倒也不是不行啊！

　　南蛮子靠山都死了，还争个屁啊，能活命别说苍狼帮，去县衙自首关押都没问题好嘛！

　　如蒙大赦，帮众们磕头似捣蒜，齐声答应。

　　张贤衷满意微笑。

　　给谈中行送了份大礼物，希望他喜欢。

　　更希望他喜欢的同时，能额外支付点报酬……

　　张贤衷抬起手，对这些糙汉们指指点点，认真道：

　　“我要你们记住一句话。”

　　“高人您讲。”

　　目光闪烁，他终于说了自己憋了好久的台词。

　　这句话，刻在记忆深处，也是他穿越前一直接受的教育金句。

　　用在帮派斗争的情形，再合适不过了。

　　“这句话就是，不利于团结的事情……不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