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戏台上的老将军——浑身插满旗
钓诡之法这么主动地要求自己出渔,赵贤衷从来没见过。
想必……
不是条小鱼?
这可真是奇了怪,钓诡之法字里行间语气都快溢出来了,就像催促,明知前有火坑,但是不得不跳进去。
那就依言照办好了。
赵贤衷托着下巴思索,静候李家的人来找自己。
李奉义许诺高价请人,总该物尽其用的吧?
未过多时。
啪!啪!
马车木质窗框被敲响。
赵贤衷听见李奉义声音发虚,在马车外说道:
“赵公子,能否下来一说,车队行路遇到点问题,需要按你意思斟酌衡量。”
这就需要我出马了?
好好行路,哪来问题。
赵贤衷掀起帘幕,探出脑袋问道:
“何事?”
“这、这个……”李奉义结结巴巴地比划道:
“因为我们急着回去,所以选了一条平时没人走的小路穿捷径。若是按照原定计划,连夜赶路,明天中午就可到达。但是……”
赵贤衷冷淡道:“讲。”
“但是,前方探路的随从来报,说有一座大坟挡路。出行在外,这是不祥征兆。按照惯例,我们应该就地驻扎,停止行路,对大坟烧香供奉,讨一个好的彩头。”
原来是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
可赵贤衷琢磨着这里面怎么就不是个味儿了呢?
“那你们刚刚在吵什么?”
“是这样的。”李奉义掏出一块思娟帕子擦拭额头汗水:
“这条道路,是我儿子说,出门游历时,偶然间发现的,但他并没有说过路上会有大坟。
几名请来的马车夫说什么都不肯再继续赶路了。我家那些个随从脾气不太好,所以就……”
这里头还有李少主的事啊?
那可就更奇怪了。
习俗啥的,赵贤衷倒是不太相信,自己可是穿越过来的人。
问题是,李少主作为一名饱读诗书,不说是学富五车,怎么着也算个有点墨水的当地土著……
他就算再怎么唯物主义,思想超前,也不该把如此重要的信息隐瞒过去,让整个车队走这条捷径吧?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停留在此,横生事端,赵贤衷不太愿意就地过夜。
可奈何瞧那李奉义的态度,还有相告内容,马车夫罢工,只怕没法如愿以偿说服他。
“你是来通知我的?”
李奉义连连摆手,急道: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哪敢用通知二字啊?
在下实在是有着难言之情,在坟头旁边过夜还要上香祭奠……
这即便是老规矩,我心里头依然还是堵得慌。便是想请赵公子您出力,为我们护佑一夜,防止有脏东西作祟。当然,什么事都没发生是最好的。”
“拉倒……”
“您大可放心,这是额外的价钱。”
“辣(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李奉义大喜过望,赶紧去通知自家下人,把该准备好的供奉摆出来,要在入夜前完成。
赵贤衷重新坐回自己,软塌塌的坐垫上,心中嘀咕。
李庄主,你要是不说这话还好。
此言一出,不就是明摆着要插旗子吗?
这在咱们东方有股神秘的力量,名字叫做毒奶。
因果律武器,是这个世界上最叵测离奇,难以预料的玩意儿。
你非得补充一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是最好的……
赵贤衷无法对此表示看法。
那能咋办嘛?只能盼着事情别往坏的方向发展咯!
反正这笔额外工钱,赵贤衷说什么也要拿到,就看是站着赚,还是躺着赚。
李家大少爷……
让我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支起车帘,赵贤衷饮茶食果,静观李庄众人摆弄祭坟事宜。
坟包硕大,足有两丈之高,五丈周长。
荒石遍杂,草色铺盖泥土,坟前还插着一块石碑,已然断裂残缺,隐约可见一个“孙”字。
也不知是何人将之安葬在此,而且棺材大多下沉深陷地内,土包怎地会形成这等规模?
莫非,这位孙姓墓主是位巨人?
考虑到这是异世界,蛇妖、六耳猕猴都能看见,有巨人估摸也不稀奇。
年久失修,无人照料打理,还是这般随意地建在道旁山林口。就算有陪葬品,大概也早就被土夫子搬空了。
李奉义匿在车厢不出,由他的儿子全权负责。
李少主小心翼翼地踏入坟地范围,清理杂物和草丛。
他弯下腰,捡起一片枯叶,将其轻轻抛向一旁。
不时地,他停下脚步,用毛刷清扫坟头尘埃,恭敬地留意着每一个细节。
这是仪式的第一步,活人生前讲究整洁下葬,除去一切尘土,便于轮回转世。
后人扫墓,抛开家中孝道,亦有助力亡者扫业火的说法。
完成清理后,李少主艰难地搬运起供品,一件件放置在祭坛上。
他将食物摆放整齐,酒瓶轻放在前,纸钱随后,整齐排列开。
再来,则是祭花。李少主小心翼翼地摆弄现采鲜花,每一朵都安放到最佳位置。
法坛落位,香炉安置。
点燃虔香,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浅淡气味。
风,托着熏香飘散。
赵贤衷深吸一口气,大致确认了此中还有安神效果。
安神……
是比较高情商的说法。
难听些就是致眠。
稍许吸入了点,药力便直冲头脑,昏昏沉沉。
灵气催动,逼药力出体,赵贤衷眉头紧锁,继续观察。
李少主双手合十,缓缓向大坟行。
随后,他取出一串彩带,小心地将其系在墓地周围。未了,余下一根,被他绑在了自己的右胳膊。
五彩斑斓的彩带飘荡在微风中,为这个场景增添了一丝违和的喜庆。
着素衣,戴黑冠。
李少主直立而肃穆地站在仪式场景中,身姿笔挺、神态庄重。
他全神贯注地完成这些动作,遵循着开坛做法的细节,看似毫无破绽。
二十多号人跪倒在大坟跟前,压低身段,李少主沉身,摇动铃铛,唱诵悼词。
“踏着此路,泪露含悲。古坟寂寞,为亡者默哀。风水奇妙,大地有灵。承载气场,阴阳相融。
虔心敬意,燃香祭拜。祈愿逝者,安息归来。逝者已逝,往事如烟。祈愿草木,茁壮成林。
今下我等,无意冲扰。先人长眠,还望九泉之下,有灵感知,诚意进献,善者无过,除孽养德。”
唱词前半段赵贤衷听着还算正常,是在为这座大坟悼念。可这……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自己确实并不知道开坛做法的仪式。
听这词的意思,怎么像是要让墓主出来,有仇报仇,有怨抱怨,把某些人给做掉呢?
李少主的行为,越是看上去正常平淡,赵贤衷越是放不下心。
疑点满满,槽点比疑点还多。
这样的祭祀仪式,似乎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让他暗感不妥。
正经人谁用药香?
用了还叫正经人?
下贱!
可惜的是,这种场合不适合与其争论什么。
夜视之目洗净眸中铅尘,赵贤衷眼尖瞥见,李少主念罢悼词跪伏之际。
嘴角,似是轻蔑扬起?
这是何意?
他干脆沉默不语,任由李家人折腾去。
一番江水一番鱼,一方鱼吃一方饵。
这塘子的鱼,究竟是李少主,还是别的东西……
到了夜晚,一切自有定论。
……
夜凉如水。
凄冷寒冬,刮骨刺肤,又刮着寒风,冻彻骨髓,使人瑟缩不止。
李奉义与李少主在各自马车内休息,几名家仆则就地坐于车旁,歪着头互相依靠。
冉冉篝火,是这无尽夜幕下,唯一的光源。
护卫们轮班守夜,围坐在此。
此中,有一人,眉飞色舞地讲着故事,为众护卫提神打气。
赵贤衷大抵是将鱼竿当成了麦克风,在整些说学逗唱传统艺能:
“教书的大师傅说,咱们现在可是个好年头,家家户户,积蓄中等。你们以为如何?”
“没感觉到中等,我弟弟过两年要去科考。为了供他出息,我估计还得在李家干好久……”
赵贤衷说:“这位兄弟,你知晓一种作物名为可可吗?”
“呃,外域的东西吗?”
“外不外的再说,这种作物可以酿造非常好喝的饮品,远不逊色京城百年佳酿,还能提神醒脑,喝多少都不会醉。
酿造者把它们拿出去售卖,打成金字招牌,回报丰厚,购买之人络绎不绝,多少人为此掏空家产。
可唯独有一点,是这饮品最大缺陷……”
“哦?是什么?”
赵贤衷轻笑:“中等分量起售,没有小的。”
众护卫琢磨一阵子,纷纷倒吸凉气,表示钦佩。
“赵公子说话,可比学堂大师傅有意思多了!”
诸如此类,话题不断。
眼见晨芒展露,护卫们掐算时间,打呵欠,伸懒腰:
“赵公子,时候到了,我们该换班了。辛苦您操劳。”
“无妨。”
赵贤衷也从火篝堆站起,活络筋骨。
噼啪!
黑夜中,虚影闪动,劲风急掠,不知何物打进柴火堆。
顿时,荒郊野路,黯淡无光!

